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对面弄堂口的修鞋摊,三天里换了第三张脸。

头一张脸钉鞋掌,钉得像模像样;第二张脸补胶鞋,半罐胶水抹了一上午没抹匀;第三张脸干脆连家什都摆错了——锥子朝外,麻线压在楦头底下。手艺人勿会这样摆,当差的才会。

陆行舟隔着账房的玻璃望了一眼,收回眼睛。

雷震虎的网,收到门口了。

组里已经有人发觉不对。白天对账,两个组员交头接耳,眼神一趟一趟往窗外瞟。陆行舟把算盘打得噼啪响:看啥?修鞋摊又勿收侬的钱。该干啥干啥,越缩头,越像贼。

夜里打烊,他拨亮马灯,在一张废账页上排日子。

军令状到廿六,还剩二十四天。可雷震虎等勿到廿六——照眼线贴上来的架势,这张网十天里向必收。网里兜得着啥?兜得着钱贵。

钱贵的底细,勿必再翻——当年头一个讲搭线留后路的就是他,陆行舟才把他挪去仓库管台账,一个看得见、碰勿着的闲差。这半年,他卖到七十六号去的每一笔,都是陆行舟称好分量、垫到他眼皮底下的。那边给他起了个代号,灶王。管灶头的,家家烟囱都望得见,自家烧勿着一间房。

灶王这条管道,还剩最后一趟大用。用完,正好喂鹰。

账页上,他排下三笔:

第一笔,初八,钱贵的腿。第二笔,初十,灶王的嘴。第三笔,初十,雷震虎的网。

一颗子,吃三头:七十六号那头,收一份要它命的假料;雷震虎那头,还一笔压了三个月的债;组里这头,清一个早该清的叛徒。三笔并一笔,差一天,满盘皆输——雷早收一天,杭州还没卖出去,七十六号一千多双眼睛照旧钉死上海;迟一天,接头散场,人赃两空,雷震虎真要提着脑袋去见戴老板。那口锅本是他陆行舟甩的,债主上门,没有叫债主赔命的道理。

这笔债怎么欠下的,他记得清爽。那封给日伪捎的信,是他放迟的;锅往哪条线上落,他落子前就算到了。雷震虎的忠是真的,冤也是真的。那夜他在弄堂口讲过一句,这三个月,送雷队一份真功劳——账记在名下,勿还,睡勿踏实。

他伸手拨了拨算盘顶档那颗珠子。珠子上一点暗红,是雷震虎按血印那夜溅上的。

初八一早,钱贵来支伙食钱。

陆行舟起身关了门,压着嗓子:老钱,派侬三桩事体。头一桩,霞飞路、麦琪路两处堆栈,租退脱,押金勿要声张。第二桩,去十六铺问内河班次,苏州河转运河去杭州的,替我留六个铺位。第三桩,他从抽屉里数出一沓钞票,汇杭州羊坝头坤记米行,户名照单子写。

钱贵接单子的手停了半拍:组长,组里……要动?

问啥!陆行舟眼睛一横,又软下来,凑近半步,嘴巴扎紧。上头的章程我也就晓得个边——总归一句,上海留勿长了。

钱贵连连点头,眼皮耷着,眼珠子在底下发亮。出门的辰光,脚步比进来轻了三分。

陆行舟隔窗望他拐出弄堂,给自己续了半缸枸杞。

这三桩事体,桩桩经得起查:租真退,票真订,钱真汇——坤记米行,是夜莺网上个月刚盘下的空壳。灶王卖出去的从来勿是闲话,是他亲眼看见、亲手办过的实事。实事,才值一根小黄鱼。

最险是初九。雷的眼线贴牢留守组每一个人,钱贵一慌,腿就缩。陆行舟索性把差使派得再足些:此人这两日跑的每一趟,都是组长当面交办、账上有底的公差——回头查到雷震虎案上,倒替他做了张老实当差的保。

初九下半天,还真惊出一身汗。钱贵从十六铺票行出来,身后吊了条尾巴,一路吊到银行门口。陆行舟远远缀在第三层,手心捏着一把冷汗——尾巴要是当街拿人,三笔账当场作废。好在那尾巴只抄了票行的门牌,拐进烟纸店打电话去了。查公差,查到底也是公差。

眼线的眼睛,还得有人替它挪个地方。

挪眼睛的人,初八夜里就开了口。

百乐门,看场子的老宁波给白玫点烟。白玫呵着腕子上的镯子,像随口讲张家长李家短:

侬晓得伐,七十六号的赏钱,发到阿拉场子里来了。

有个代号叫灶王的,听讲是军统里向的人。她掸掸烟灰,嗲声嗲气,逢十,三洋泾桥德兴茶楼,楼上东间。一趟一根小黄鱼,比阿拉唱一个月还多——喏,做人啊。

老宁波一支烟没抽完,寻了个由头出去了。他从前在行动队扛过枪,如今雷队长每月贴他三十块,买的就是这双耳朵。

话在夜里过了三道手,初九天亮前,送出了租界。

初九夜,七十六号。

留声机里咿咿呀呀转着《四郎探母》。万啸卿捏着灶王递上来的条子,又翻了翻底下钉着的三张旁证:退租的中人回话,十六铺票行的底单,银行的汇款存根。

主力移杭州,上海留个空壳。他跟着杨延辉哼了半句,红铅笔在地图上一划,人手抽一半,压到沪杭线上去。租界里向嘛——空壳,留两双眼睛看牢就够了。

军统要跑,高丽生在边上凑趣,追伐?

让伊跑。万啸卿眼皮都没抬,杭州是啥地方?皇军的地盘。伊拉自家把头送到铡刀底下去,阿拉勿要拦。

高丽生应声要走,他又补一句:灶王越用越顺手,明朝赏格加一根。

一句话,孤岛上空压了三个月的那张网,朝西南抽走了一半。留声机行楼上的电台,当夜多发了四十分钟的报。

初十,德兴茶楼。

钱贵上楼的辰光袖着手,下楼的辰光,袖筒里多了一根小黄鱼,鞋垫底下多了一张药水写的回单。

他没留意斜对面烟纸店门口,一个挑咸鱼担的汉子已经蹲了两个时辰;更没留意,他前脚出三洋泾桥,后脚三个黄包车夫一路替换着,跟到了小沙渡路口。

僻巷里,麻袋兜头罩下。

雷震虎亲手从他袖筒里抖出金条,又从鞋垫底下起出回单,碘酒一刷,药水字一行行浮上来。他盯着两个字看了半晌,咧开嘴,一口白牙在暮色里发亮。

提头去见戴先生?他把金条在掌心里掂了掂,提侬的去。

当夜电呈汉口。第三天复电到:内鬼落网,人赃俱获,着解后方讯办;雷震虎停职处分即撤,记大功一次。

解走前有道手续——钱贵是留守组名册上的人,起赃、指认、笔录,要当着组长的面办。

账房里挤满了人。雷震虎乔装的鱼贩棉袄还没换,先把两瓶烧刀子墩上账桌,墩得算盘珠一跳。

讲过的闲话,算数。他梗着脖子,头勿磕了,酒收好。

陆行舟抱着茶缸连连作揖:雷队,恭喜恭喜!我就讲,老天爷勿会亏待您这样的人——

少灌米汤。雷震虎哼一声,到底没绷牢,嘴角翘了翘,老子讲过啥?猎户走夜山,靠鼻子。风一起,老子鼻子就闻着了——逢十,茶楼,一根小黄鱼,啧,做鬼做得倒滋润。

雷队这鼻子,陆行舟由衷地捧,神了。

三个月来头一趟,雷震虎看这张咸鱼脸顺眼了些。

笔录画押,兵丁把钱贵从长凳上架起来。铐链哗啦啦响,他一路低着头,像一袋抽了骨头的米。

跨门槛的辰光,他站住了。

回过头,隔着满屋子人,死死盯住账桌后头那个端茶缸的。退租的差,买票的差,汇款的差——一桩一桩在他眼睛里过。盯着盯着,他笑了,笑得眼泪都挤了出来:

组长……你早就知道,是不是?

满屋人哄一声笑。押解的兵一巴掌拍上他后脑:疯了伐,到地头有侬讲的!雷震虎眉头一皱:拖走。

哄笑里,钱贵被拖出门去,那双眼睛到最后一刻还钉在原处。

账桌后头,陆行舟正给自己续水。壶嘴对着缸口,一线水注下去,三颗枸杞打着旋。

满屋子人都在笑,没人看见——这只端了半辈子茶、见血就抖的手,今朝稳得反常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