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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154章 查恩主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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行舟啊。郑百川把三本账簿摞在桌上,又从马甲口袋里摸出一串钥匙,牌局的账,屋里向的用度,还有几张当票息单,统统替阿拉理一理。年头上风声紧,阿拉日日在外头跑,账全荒脱了。

钥匙是书房五斗橱的。私账锁在里头,连郑太太都碰不得。

楼下开台了,阿拉去陪银行的朱经理搓两圈。站长走到门口又回头,侬慢慢交理,夜饭留侬的。

楼梯响到底,麻将哗啦啦洗起来。

陆行舟拨亮台灯,把三本账摊开。

替站长理私账,是他熬了三年熬出来的心腹待遇。旁人眼热也热不来——要同乡,要嘴紧,要算盘精,还要没出息:一个抢功的人碰了站长的钱,站长夜里要做梦的;一条咸鱼碰了,他睡得着。

往常理这个账,是差事。今夜不一样。

今夜他要查的,是恩主。

区本部核心五人,能把两处秘密办公点连人带窝卖给七十六号的,就在这五个人里头。头一个过筛子的,按接触面排,是站长。

恩主也得查。这一行的规矩,人情摆上秤,从来压不过职业两个字。

只是查法要无痕。明查是没有的事,他有的,是眼前三本账,和脑子里那份不用纸笔的档案——近三个月,站长见过的每一个人,去过的每一处地方,牌桌上每一笔输赢,他闭着眼都排得出日子。

先查钱。

明账是牌局。站长的牌桌,抽头五厘,月月进项雷打不动;赢同乡的手下留情,赢外客的分文照抽。腊月至今,进出对得拢,零头都对得拢。

灰账在站里。行动科名册上挂着七个空名额,饷银月月照领,人是一个也没有的——王阿大、王阿二,空饷吃得连名字都懒得编。办公费再克一道:灯油、纸张、煤球,层层剥皮。这些钱数目不小,来路却——干净的意思是,笔笔有迹,笔笔是老规矩,三年如一日。

暗账在五斗橱底层:金条八根,当票四张,宁波老家两处田契,还有同乡会的捐款簿——捐起钱来倒不手软,去年冬赈,他一个人认了三成。

进项之外,还有几笔出项,账上写得含混,他却记得来历:留守组一个弟兄折在闸北,抚恤金层层批下来薄得可怜,站长私贴了两根小黄鱼给遗孀;门房老李的娘做七十大寿,一台戏酒,站长包的;去年有个宁波小同乡犯了站规该送重庆,站长压下卷宗,罚了三个月饷了事。

贪归贪,这只手往回搂的时候一把是一把,往外撒的时候,撒的都是自己人。

陆行舟一页页翻,拿日子去卡。

两处办公点被端,是正月里三天之内的事。他卡的就是这前后一个月:进项有没有陡起来的一笔,金条有没有多出来的一根,当票有没有赎回去的一张。

七十六号买这种名单,出手不会小。几十根大黄鱼的血本落进一个贪财人的口袋,账上藏得住,人藏不住——要么添置,要么赎当,要么手面阔起来。

没有。

正月里最大的一笔进项,是同乡会一个丝绸商送的炭敬,四十块。书房漏风的窗,到今天还拿旧报纸糊着;上礼拜为一根小黄鱼的成色,他跟银楼掌柜磨了半个钟头的牙。

再查人,查行程。

牌局记录就是行程表——站长的日子是拿牌桌串起来的。两处点子出事前后,他夜夜有局,搭子全是老面孔:齐同光、朱经理、同乡会的赵会长。没有生人,没有断档,连手气都平平常常。

访客更简单。公馆门房的赏钱账也归他代管,谁上门,赏封几钿,一笔笔全在。三个月,没有一张生面孔。

还有包车行的月账。站长包月的黄包车,车夫每趟报点记账,他连这个都替站长核——正月里那几天,车轮子碾过的地方,除了站里、牌桌、同乡会,只多一处:城隍庙老半斋,吃了一客蟹粉汤包,赊的账。

账翻到底,陆行舟把算盘一推,靠进椅背。

结论清清爽爽:站长贪,贪得有年头,有章法,有分寸。他贪的每一笔,都是太平钱——空饷、克扣、抽头,这些钱吃进去,顶多丢官,丢不了命。

而卖人的钱,一个子儿都没沾过。

他想起去年腊月,站长喝高了,搂着他肩膀讲过一段醉话:行舟啊,钞票分两种。太平钞票,吃进;血光钞票,碰也勿要碰——格种钞票后头,吊着一根绳。

他当时凑趣:站长,啥叫血光钞票?

要拿人命换的,统统是。站长打着酒嗝,眼睛却不糊,侬看老蔡,卖一张图,够勿够买他一条命?绳子套上来的辰光,钞票一张也带勿走。

当时只当牌桌浑话。今夜拿三本账印过去,一个字都不浪费。

乱世里,手脚不干净的人,反而做不出大恶。大恶要拿命换,郑百川惜命,惜得明明白白——贪,就是他的锚。锚沉在两个字上,船就荡不到刀口浪里去。

账本合上那一记轻响,陆行舟长长吐出一口气。

后背的汗把衬衫粘在椅背上。他这才肯认,自己是真怕——怕翻到某一页,跳出一笔来路对不上的大进项。

三年了。考功垫底,是站长拿阿拉同乡阿拉担保把他保下来的;雷震虎的黑簿子记他多少笔,是站长在牌桌上一句咸鱼翻啥浪给抹平的;年关轧不平账,站长大笔一挥,特批双薪。这个人贪、滑、官腔十足,可这三年替他遮的风雨,一场是一场。

真查出来,他就得亲手把这座靠山,一块砖一块砖拆掉。职业上他拆得动,拆完之后拿什么脸再喊那声,他没想过,也不敢想。

好在不用想了。

楼下牌局散了。郑百川上楼,见账理得清清爽爽,眉开眼笑,从怀里摸出一根小黄鱼塞过来:双薪是公账,格根是阿拉私人给的。自家人,勿要客气。

站长,格个我就勿客气了。陆行舟揣进怀里,揣得干脆。

对嘛。郑百川拍拍他肩膀,阿拉用人,只用两种:同乡,爱钞票的。侬两样占全,顶顶靠得住。

陆行舟哈着腰笑,心里把这句话翻过来听了一遍——爱钞票的靠得住。话糙理不糙:一个人的软处摆在明面上,才最叫人放心。

回家的末班电车上,他把剩下四个名字排开。

副区长仲鸿藻,划掉。酷吏有酷吏的逻辑:仲鸿藻的权,是两个字给的——查人、扣考功、办连坐,鞭子抽得响,靠的是身后这套体系撑腰。体系塌了,鞭子抽谁去?七十六号给得起钱,给不起他踩在几百人脖子上的那份规矩。卖体系,等于自己拆自己的刑台。何况两处点子出事那几日,他在江北复查旧案,往来文书有据。

译电科长方鉴清,也划掉。不是他不想,是他够不着——秘密办公点的布设从来不走译电,地址不落电文;他连本科同事借宿在哪个点上都不晓得。不晓得点,便卖不出人。何况这位科长胆子比算盘珠还小,报销单都要下属先签了名,他才肯落笔。

五去其三。

剩两个:总务科长齐同光,行动科副科长糜振邦。

一个圆脸金牙,见人先笑,牌桌上专给站长点炮,区里每处点子的房契、钥匙、租金都打他手里过;一个行伍出身,酒气熏天,讲话先拍桌子,管刀、管人、管布点,四个被捕的,行踪他门儿清。

一个笑面,一个横脸。鬼藏在哪一张脸后头,账翻不出来——这两位的钱,不在他手里过。

查人先查钱——这是今夜恩主的账教他的。贪财人看人,先看钱从哪里来,到哪里去;这门手艺,站长无师自通,他现学现卖。

回到书店,他把一张卷烟纸送出后门:请夜莺摸一摸,这两位爷的钱底——尤其是,堂子里、赌台上的钱底。

三日后,百乐门的歌谱夹层里回了信。只回了四个字:

有账,细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