打烊后,还书的篮子里多了一本《陶庵梦忆》。
这书是三个月前疏影经手卖出去的,如今又回了架。陆行舟捏了捏书脊,硬。他就着柜台底下的灯,用竹片挑开脊背上那道旧浆糊,一条卷得极细的棉纸滑出来,字小得像蚊子脚。
看一眼,凑到灯苗上点了。纸卷蜷成一撮灰,被他捻碎在茶缸盖里。
话不多,六个字加一处地名:天目路那处,夹壁,图,没带出来。
天目路那处,是上个月被端掉的联络点,也是疏影最后现身、一头栽进去的地方。图是什么图,他不用问。半年前华中那条交通线重铺,从上海到汉口,多少个落脚点、多少个交通员,串成一条命脉,总图只誊了一份,交疏影贴身保管。撤点那夜来得急,人抽走了,图卡在墙里,没来得及起出来。
一张纸。整条华中线的人头,都在那张纸上。
更要命的是时候。疏影出狱那天起,七十六号在她身后放了根尾巴,明里暗里跟着。她一日不走,一日就是根移动的火种;可她一走,这世上就再没第二个人指得出那张图卡在哪堵墙里。话要趁早递,人要趁早走,两头都催得急。
第二天午后,他借着给同福里送一函账的由头,叫了辆黄包车,特意绕天目路走了一趟。
车不停,人不下。他半靠在车斗里,帽檐压着,像个犯困的账房。经过那栋房子,也就三四步的工夫,够了。
两层的石库门老房,山墙朝街。墙脚返潮返得发黑,二楼窗过梁上一道裂缝,从砖缝里斜着爬下来,有小指头粗,裂口边上的灰皮一块块鼓起来,像烫伤的皮。屋檐一角塌了半边瓦,拿几根竹竿撑着,撑了怕不止一年。这房子不用人推,自己就晃悠。
门是关着的,铜环上一把新锁,锁是新的,门框上封条的浆糊却撕干净了——原样留着,不封不拆。斜对过修伞的摊子,一个汉子低头绷伞面,绷了一晌午没绷完,眼皮却往这边翻。再往前,烟纸店门口蹲着个擦皮鞋的,鞋油盒子摆着,半天没揽一个客。
一眼过去,全进了脑子。房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七十六号把这处点端了,人抓了,房子却舍不得拆——留着当饵,守株待兔,专等哪个不知死活的回来取东西。谁敲这道门,谁就是自己走上门去认账。
回到店里,他把这局摊在心里,来回推。
取,是往枪口上撞。修伞的、擦鞋的,明桩就两个,暗里还有几只眼睛看不见。夹壁在二楼,进门、上楼、撬墙、起图、出门,一样都省不掉,哪一样不惊动人?这不是取图,是送人头。
不取呢。房子在七十六号手里攥着。饵下久了没鱼,他们迟早不耐烦——要么翻修改作别的用场,要么干脆拆了盖新的。一动瓦刀,那道夹壁就是头一个被扒开的地方。到时候一张总图抖落在尘土里,整条华中线,从上海到汉口,一夜之间全成了死人名单。
中间那几条路,他一条条摸过去,又一条条掐死。
借双面通道,托个替七十六号核对名册的由头,堂而皇之进那栋房子转一圈?万啸卿眼下正拿他当条半信半疑的软钉子,他偏偏对这处刚立了功的钓鱼点格外上心,不等于自己往怀疑里钻。拿夜莺的钱买通门口那两个暗桩,花钱开条缝?夜莺的银子能买寻常路人,买不动守饵的猎手——这处点是万啸卿亲手留下的,谁敢在这儿收黑钱,谁就是拿脑袋换钞票。再不然,走军统的路子,撺掇雷震虎带人去这栋日伪的据点?雷震虎是条疯狗,可疯狗认功不认他,真让那条疯狗扑进去,头一个从墙里翻出华中总图的是雷震虎,头一个掉脑袋的还是华中线。
取,死。不取,也死。明的暗的,硬的软的,条条通坟地。
陆行舟坐在账桌后头,把一缸枸杞茶喝到没味,又续了水。
后间飘出一股焦味,曼丽端着一碗红烧肉出来,往他手边一搁:尝尝,今朝这锅没糊到底。肉皮乌黑。他夹一块塞进嘴里,说好。好你就多吃两块!她横他一眼,坐这儿跟入定似的,账对不清,还怪灯暗?他嗯了一声,没接话。曼丽撇撇嘴,端着自己那碗上楼去了。他把那块焦肉咽下去,舌根发苦。死结还在原地打着。
死结卡在一个地方:房子归七十六号,他动不得。可他这几日翻来覆去咂摸的,不是,是七十六号那两个字——翻修。
翻修,就是翻。他怕的是七十六号来翻。
那墙脚返黑、过梁开裂、拿竹竿撑着屋檐的样子,忽然在眼前立住了。这房子,压根不用等七十六号动手,它自己就快塌了。
他手里的笔顿在账本上。
——与其怕它被七十六号翻出来,不如让它,先自个儿塌下去。
一栋危房,若是先叫官府看见了它的,名正言顺判它该修该拆,那这处钓鱼点还没等鱼上钩,就先被公家拆没了。拆房子的是市政的人,撬墙扒壁,天经地义,一点不惹眼——满城都在拆危房,多它一栋不多。到时候他只消在拆迁的队伍里塞进一两个自己人,夹壁扒开的那一刻,那张纸就在漫天灰土里,不声不响换到该换的人手上。
七十六号的算盘,是守着门等人来敲。他们那一百只眼睛,全盯在谁来取图这五个字上,暗桩、明哨、守株待兔,防的是活人上门。可他们防不住一纸盖了红戳的公文,冷冰冰写着此房危殆,例应查勘。人他们防得住,公文防不住。魔窟钉在墙里的这枚钉子,用不着他伸手去拔,让官老爷的瓦刀替他拔——最硬的死局,兴许就破在最软的一张公文上。
而且不用造假。这房子本来就是危房,这是它唯一一处不必撒谎的地方。
念头一通,浑身的堵都松了。可念头是念头,落地是落地。市政的公事,不是他一个书店掌柜想动就动的。
隔了两日,站长牌局散场,他顺路请了工务处的初桂堂吃夜宵。
初桂堂管的是沪西一带的房屋营缮、危房查勘,芝麻绿豆的实缺,靠着财政系那条线吃饭,牌桌上输赢都豪爽,是个熟脸。两碗小馄饨下肚,陆行舟半真半假地念叨,说天目路那一片老房子实在不像话,前儿路过,眼见着一堵墙裂得能塞进拳头,万一哪天塌下来砸了行人,可不是玩的,你们工务处也该管管。
初桂堂嗤地笑了,筷子往桌上一横。
陆掌柜,你当这是打扫屋子?危房上海滩有一万栋,我处里查勘一栋,得有个由头。没由头,我平白去动人家一栋私房,房东告我扰民,上头问我谁指使的,我这顶帽子还要不要了?
什么算由头?
要么死了人,出了事,报到警察局,转过来我们才好动。初桂堂掰着指头,要么就是上头一句话——市容要整顿了,善后要拨款了,哪位大人物点了这一片的名,说这里妨碍观瞻、有碍治安,公事这才立得起来。有名义,有款子,我明天就带人去挂牌子,谁也说不出个不字。没这两样,你就是把墙给我裂到天上去,也是人家的家务事。
陆行舟低头挑馄饨,心里已经把这条缝量清楚了。
缝就在这儿。市政不认危房,认公文;公文不认良心,认由头;由头不认小人物,认一句够分量的话。他有房、有理、有能塞进拆迁队的自己人,独独缺那一句话——一句能让工务处名正言顺挂牌子、拨款子、动瓦刀的开场白。
这句话,得从一个够分量的嘴里说出来。数遍上海滩,跟这片房子搭得上、又跟他陆行舟搭得上的够分量的人,只有一个。
财政部次长,唐季礼。
他给初桂堂斟满酒,笑得像个盘算不清账的糊涂掌柜,心里那扇久违的门,却已经推开了一条缝。
唐府那道门,他有大半年没登了。这一回,怕是又得让唐蜜那支金笔,替他敲一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