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梅天收尾的第二日,太阳一露头,满城都在晒霉。
弄堂里竹竿架成一片,被褥、棉袄、皮箱底的旧衣裳,全翻出来见天日。曼丽指挥着晒了一院子,连陆行舟那件旧长衫都没放过,拍打得尘土飞扬,一边拍一边骂黄梅天:“捂了一个月,人都要长毛了!”从长衫口袋里拍出半包受了潮的仙鹤牌,她又顺手把男人数落了一顿:“陆行舟你个死没良心的,烟都舍不得抽完,书倒一本本往家搬!”
程麻子的口信,就是踩着这股潮气进的书店:北站外头,日本人圈地了。
三片民栈叫铁丝网圈成一气,货场往外扩了一倍还多,兵站挂了新牌子。卸船的活计翻着番地来,码头弟兄连轴转了四天,胳膊肿得端不起碗,工钱倒给得爽快——就这一条,把码头的老油子全听愣了。
更愣的还在后头。圈民栈,皇军竟没硬抢,是同栈主“议价”——按市面最刁的行情往下压,压完还立字据、盖章、留底。栈主捧着字据哭笑不得:皇军讲道理了,讲得人肉痛。再有,新换防的那支部队,臂章生,番号生,口音更生,满嘴关西腔。站岗的兵下了哨,凑到瓜摊买西瓜,竟同小贩磨起价钱,两个铜板磨了一刻钟,临了还白饶走一条黄瓜。小贩回来学舌,半条街笑倒:皇军跟我讲价!比宁波阿婆还刁!茶馆里几个跑行栈的掌柜咂摸了半晌,咂摸出一句公论:这批皇军邪门,当兵当出了一股子买卖人的味道。
闲话一条条收进脑子,陆行舟却笑不出来。兵站是军队的胃,仓库扩一倍,胃口就大一倍;胃口大起来,总要吃到什么人头上去。囤的是警备的粮,还是要开拔的弹?他让程麻子把眼睛支起来:进什么货,堆几个垛,船几天一班。
雷震虎醉话里那位姓璩的酷吏还没影儿,先到上海的,倒是这一路会讲价的皇军。
差事是高丽生送上门来的。
他挑了两本戏考,蹭了一缸枸杞茶,才把来意咂摸出来:兵站扩编,征用民栈的军需文书要做中日对照的清册,堆价、栈租、驳运,一笔笔同中方经纪核对。皇军点名要七十六号“协办”,经济处把差事踢了三天皮球——同皇军打交道,办好了没赏,办岔了掉皮。
“主任发了话,不能叫皇军挑出理来。”高丽生压着嗓子,“我想来想去,得寻个笔头快、懂行情、又稳当的。陆先生,受累走几日,这差不上册子,算帮我私人一个忙。”
陆行舟推了两把:“我一个抄电报的,哪懂栈租驳运……”
“就要你这样的。”高丽生把茶灌干,“精明人,皇军防着;愣头青,经济处怕着。你不精明也不愣,顶合适。”
话到这份上,再推就假了。陆行舟一脸苦相地应下,心里的算盘却拨得飞快:兵站的门,平日烧香都寻不着门槛;清册上一笔笔堆价栈租,就是兵站的半本家底。这扇窗,是人家亲手替他推开的。
高丽生临出门又回头,笑得挤眉弄眼:“听讲新到任的主计官是个大阪人,做派邪得很。你去开开眼,回来讲给我听个乐子。”
进货场对文书的头一日,赶上兵站的大日子——新任主计中佐到任。
军官们在仓库前列队,皮靴擦得锃亮,等着训话。汽车进院,车门一开,队列里起了一阵压着的骚动。
新任主计中佐滨田卯之助,四十多岁,五短身材,圆脸晒得酱红。军服穿在他身上,愣是穿出一股绸衫马褂的味道:军帽推在后脑勺,风纪扣松着一颗。他下车不受礼,先仰脸看天,再蹲下去摸了摸场院地皮,嘬着牙花子直摇头。后头跟下来个瘦长条曹长,怀里抱一把油亮的老算盘,像抱着祖传的牌位。
滨田走到队列跟前,开口头一句,既不是训示也不是问候,是大阪生意人见面的一句老话,翻成中国话就是:赚得可好啊?
满院军官面面相觑。后头抱算盘的曹长替全场答了:马马虎虎啦。
陪同军官硬着头皮迎上去,报的是警备布置、岗哨要图。滨田摆摆手,打断了。
“岗哨,不会跑。”他的中国话带着浓重的大阪腔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蹦,“行情,会跑。”
头一句问的是:“北站民栈,堆价,一个月几多钱?”
军官张着嘴答不上来。滨田不恼,眼睛在场院里一转,落到抱清册的陆行舟身上——中方协办的文书先生,今日正来对栈租。
“你,讲。”
陆行舟躬身报了数。答得不快,每个数都像现从纸页上翻出来的。滨田又问:“洋行押汇,几厘息?”报了,还多添半句“听洋行的先生这么讲”。“苏州河驳船,一吨水脚几多?”也报了。曹长的算盘拨得噼啪响,一样样复核,末了朝滨田点头。
滨田满意了,背着手对一院子军官训话,训的不是武运长久:
“兵站是什么?是皇军的账房。账房先生不识行情,买什么都贵,存什么都亏——这就是败家!”他顿了顿,又补一句,“打仗,是花钱的事体;兵站,是管钱的事体。花钱的,要听管钱的。”
队列里有人憋咳嗽,肩膀一耸一耸,愣是没人敢咳出声。
训完话查仓。滨田不看枪炮,专看堆垛。黄梅天捂了一个月,仓库墙根返着绿,麻袋摸上去一手潮气。他走到货垛前,伸手敲敲木箱,侧耳听听,再抓一把受潮的麻绳捻了捻,眉头拧成个疙瘩,嘴里连声念叨。随行翻译小声说,中佐讲的是:作孽,作孽。在最里头那片货垛前,他站得最久,仰脸数了数垛高,又蹲下看了看墙根的水渍印,圆脸拉成了长脸,末了朝身后低低吩咐了一句。目黑常吉的算盘珠子,重重地响了一记。
倒垛、垫仓板、开天窗、生炭盆,一条条吩咐下去,全是栈房传了几代的老规矩。目黑常吉——那位抱算盘的曹长——跟在后头,记两条拨一下算珠,像把中佐的每句话都折成了钱。有军官偷偷打听这位曹长的来路,随员答:中佐走到哪儿,算盘响到哪儿,夜里睡觉,算盘就搁在枕头边上。
走到清册桌前,滨田停住,指头在陆行舟誊的堆价单上点了两点:
“民栈报价,高了三成。”他眯起眼笑,“中间过手的,吃几成?”
陆行舟斟酌了一息:“回中佐,两成半。”
“哟。”滨田咂咂嘴,“比大阪还黑五厘。”
陆行舟垂着眼,把这位新中佐从头到脚又过了一遍。他这几年见过的日本军人,佐藤的刀裹在书卷气里,宪兵的刀明晃晃挂在腰上;这一位的刀,打在算盘上——先问价,再问货,末了才想起自己身上穿的是军装。问价钱时,这双眼睛发亮;看岗哨时,眼皮都懒得抬。哪里是军人到任——军装底下裹着件账房褂子,这是掌柜的在盘店。
临散场,滨田把一个人叫到跟前。
五金洋杂行的经纪楼阿鑫,货场的铁丝网、仓板五金料都经他手承办,一张八面玲珑的脸,见谁都堆笑。滨田拿指头朝仓库深处戳了戳,声音压得不高不低:
“里头,有些受了潮的货色,公文上,要核销的。”他顿了顿,“去,找识货的买家。”
楼阿鑫的笑僵在脸上。旁边一个军官变了色,抢上半步刚要开口,滨田一句话把他钉了回去:
“核销,是公文的事体。东西,是钱的事体。”他拍拍那军官的肩,语重心长,“账上死掉的货,到我手里,要活过来的。”
陆行舟低头理文书,一个字没漏,全收进了耳朵。
当夜书店打烊,他在灯下把这一日折成三条,归了档:兵站囤货的量,远过警备所需,得盯;货场吞吐船班,程麻子看得住;还有这位滨田中佐——皇军这只铁桶上,他头一回摸着一道拿钱就能撬的缝。是缝还是坑,还得过过秤。他捎话给程麻子:码头上但凡有人打听“识货的买家”,先应着,别接口,回来报我。
三日后,楼阿鑫的口风顺着五金行的水路淌下去,淌进了苏州河码头,程麻子把原话一字不动捎进书店——
皇军兵站,要出一批“受了潮的货”,价钱好商量,只寻识货的买家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