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冬清早,小菜场的地皮上结着层薄霜。米价一日三涨的年头,主妇们的篮子一日比一日空,秤杆上的斤两一日比一日金贵。开秤才半个时辰,鸡摊前头先围起三层人。
曼丽一只手拎住鸡翅膀,把那只芦花鸡倒提起来,不等摊主开口,嗓门先到:“侬自家看!嗉子撑得铜鼓一样,昨夜里灌的是砻糠还是稗子?毛色发暗,脚爪起皮,隔年的老鸡婆,冒充今年的新鸡卖!”
鸡贩子刚张嘴,她声气又抬三分:“勿要同我讲行情!八仙桥啥价钿,斜桥啥价钿,我一早跑过来,心里一本账。侬这只鸡,除脱水,除脱砻糠,值几个铜板,侬讲,我听。”
鸡贩子招架了两个回合,咬牙让去两成。曼丽偏不接篮,眼圈一红,声音低下去:“当家的一份死薪水,票子一天毛过一天,米价一日三涨……我小菜场跑三家,才敢称一只鸡,侬还要赚我这份辛苦铜钿……”手绢角往眼角一按。四下的主妇跟着叹气,鸡贩子头皮发麻,一跺脚,搭上一副鸡杂:“姚老板娘,拿去拿去,算我孝敬!”
鱼摊上,阮金凤一巴掌拍在案板上,带头喝彩:“好!先声夺人,再摆行情,末脚掉眼泪——三步!一步勿多,一步勿少!姐妹们学着点,这叫本事!”
旁边一个新嫁娘当真讨教。曼丽拿腔拿调,竖起一根指头:“第一步,先声夺人,勿等伊开口,毛病先数满一箩;第二步,引经据典,行情、公会、秤砝,句句有出处,伊驳勿动;第三步——”她把手绢一抖,“掉眼泪。记牢,眼泪要末脚掉,掉早了勿值钿。”一席话讲得鱼摊前笑倒一片,阮金凤拍着案板,喊姐妹们拿小本子记下来。
曼丽把鸡塞进篮子,转到咸肉摊,老三步头一步刚起——“侬这肉,盐霜白得勿正常”——摊主两手直摆:“让让让,姚老板娘,侬勿要开口,我自家让。”
半个菜场笑翻。
阮金凤这爿鱼摊,是菜场的耳朵眼。她杀鱼刮鳞,眼睛勿抬,耳朵四面八方支着:哪家媳妇回了娘家,哪条弄堂夜里进了生面孔,哪爿店换了东家,哪家当铺改了利钿,勿出一炷香,全要在她刀板上过一遍。曼丽买鱼从来勿还价——还价是对朋友勿敬——阮金凤便拣顶精神的鲫鱼给她,搭一把葱,再搭一菜场的新闻。
裁缝媳妇池巧云也在,指头上别着针箍,挎着包袱来收缝补生活。太太奶奶们的旧棉袍、小囡的开裆裤,一收一包袱。她屋里那间小客堂,一部缝纫机,四五张矮凳,又是一处码头:送生活的女人坐下来,针线穿到啥地方,闲话跟到啥地方,一坐半晌午。曼丽身上那件旧旗袍改的棉袍,就是伊的手工,两个人一个嗓门大,一个手脚细,顶讲得来。
这一日顶大的新闻,是阮金凤压着嗓子递过来的:“晓得伐?邓家阿婆,洗衣裳的邓阿婆,在老西门那爿米店吃了大亏——称回去的米,淘出小半碗沙!寻上门去讲道理,伙计讲伊老眼昏花,连人带米轰出门。阿婆在门口立了半日,回去路上抹眼泪。”
“啥人家的店?”曼丽的篮子往案板上一墩。
“就老西门,三开间门面,上月才换的新招牌。”
曼丽听得柳眉倒竖。邓母替半条街洗了二十年衣裳,一双碱水手泡得发白,冬天裂了口子还勿肯歇工;去年巡捕房那桩事,还是她领着街坊去要回来的人。阿婆的米钱,是一件一件衣裳搓出来的,买回去一包沙——这口气,咽勿落。
曼丽当场点兵:阮金凤解下油围裙,池巧云包袱一背,相熟的主妇跟出七八个。一路上有人问啥事体,池巧云一句“米店欺负邓阿婆”,队伍又长一截,老虎灶的周家媳妇拎着火钳就跟了出来。到米店门口,已是黑压压一片。
胖掌柜起先勿当一桩事,拨算盘的手都没停。曼丽一步跨进门槛,抓起柜台上的样米,扬手一撒,米粒沙粒满柜台蹦:“街坊们自家看!这就是伊卖拨邓阿婆的米!三成沙!阿婆一角一分攒出来的米钱,买伊一包沙回去!”
掌柜撩起眼皮:“啥人看见是我掺的?米行里趸来啥样,我卖啥样。”
“好,侬要讲道理,我同侬讲道理。”曼丽伸手往他身后一指,“米业同业公会的章程,就裱在侬柜台后头——搀杂使假,同业除名!再讲秤,十六两公砝码,侬那杆秤称心里吃了几钱,要勿要我去公会请杆公秤来,当街校一校?”
掌柜脸涨成猪肝色,把算盘往柜台上一拍:“再闹,我喊巡捕了!”
“好呀,请!”曼丽半步勿退,“顶好把公会的公秤一道请来,再把报馆的先生请来,题目我都替侬想好了——米蛀虫,蛀到洗衣阿婆的米袋里!侬这三开间的门面,明朝就上号外!”
门口炸了锅。有人喊去公会,有人喊寻报馆,阮金凤嗓门顶亮:“洗衣裳的阿婆吃沙,做官的公馆吃白米,啥世道!”
掌柜额头见汗,还想撑一撑场面:“我这爿店,也是有来头的!阿拉包月供着靳公馆——粮食统制委员会,晓得伐?”
“哦哟!”曼丽叉起腰,一声冷笑,“好大的牌头!靳公馆吃得,街坊吃勿得?一样的铜钿,两样的米?”她回头朝人堆一扬手,“姐妹们听见伐,伊亲口讲的——好米有,勿卖拨阿拉!”
人堆里当真有人接上一句米市里的老闲话:靳公馆经手的米,淘三遍,还剩半碗沙。前头哄笑,后头跟着骂。伙计急得去掩后堂的门,嘴里嘟囔:“后头那批碰勿得呀!那是靳公馆包月的米,逢三逢八,米车走后门装货,雷打不动,短一升,明朝阿拉吃排头……”
“今朝就动!”曼丽一句压过去,“邓阿婆的米,就打这批里称!掺沙的收回去,好米照数赔,秤头翻倍——当街称,当街看!”
半条街的眼睛盯着。掌柜到底熬勿过,亲自开了后堂,白米哗哗淌进斗里,堆出一个尖。曼丽亲手掌秤,秤杆翘得老高,阮金凤带头又喝一声彩,门口拍手拍成一片,倒像年下看社戏。曼丽还勿罢休,监着伙计把米送到邓家,掌柜跟在后头,当着街坊,朝邓母作了三个揖。
邓母捧着米袋,一双裂口子的手直抖,话讲勿囫囵。曼丽摆摆手:“阿婆,记牢,啥人再欺负侬,喊我。”
弄堂口拍手的拍手,学舌的学舌。这一场从菜场吵到老西门的好戏,当日就传遍三条弄堂,讲的人添油加醋,听的人拍腿叫好。
夜里书店打了烊,楼上开饭。鲫鱼汤炖得奶白,是阮金凤特为拣的鱼。曼丽一双筷子当令旗,战果从鸡摊点到米店,一样一样,眉飞色舞。
“阿拉金凤嫂顶够朋友,围裙一甩就跟我走;巧云平常闷声勿响,今朝喊起口号来,比啥人都响!”她把筷子一顿,“还有周家媳妇,火钳都拎去了——阿拉这条街的娘子军,拉出去好打仗!”
陆行舟慢慢喝汤,应景地“嗯”一声,“后来呢”一声。这几日他脑子里悬着一张纸:靳公馆的大门、岗哨、防弹车、一日三换的路线,一笔一笔全点到了,独独寻勿着一道能下手的缝——大门进不去,路线咬不住,连卫队的枪弹,都挂在东洋人兵站的单子上。桌上这些鸡零狗碎,他听一半,漏一半。
“……侬猜那掌柜搬啥靠山?靳公馆!”曼丽筷子头点点他,“神气活现!伙计还死护着后堂勿肯开,讲啥——靳公馆包月的米车,逢三逢八走后门,雷打不动,短一升要吃排头——好威风噢!结果哪能?还勿是乖乖开仓,当街称米,朝阿婆作揖!”
陆行舟“哦”了一声,起身把汤碗给她续满,推到她面前:“赢是赢了。明朝买菜,勿要再走老西门,换条路。”
“晓得啦,啰嗦。”曼丽白他一眼,只当他小题大做,“伊还敢哪能?作揖都作过三个了!”
她讲得口渴,端起汤碗吸一大口,又扳起指头,从头再点一遍今朝的战果,一样勿肯少。
陆行舟指间的仙鹤牌,烟灰积了长长一截。逢三,逢八。后门。米车。
他把那半截烟,在烟灰缸的缸沿上,一下,一下,按灭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