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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217章 两条枪管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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废纱厂的看更房,窗纸补过三层,马灯拧到只剩豆大一点火。

岳千帆是扮成收荒货的进来的,肩上麻袋一撂,腰杆立时挺成了操场上那一根。陆行舟皱眉:“背,压下去。出了这个门,你就没当过兵。”

少年人把背弓回去,从麻袋底下摸出家底摊上桌:三张铅笔草图,一本记满了的行踪簿。半个月熬得他眼窝发青,嗓音却压得又低又稳,比小东门初见那会儿,像样多了。

“米车逢三逢八夜里出门,戌正套骡,戌正三刻出后门。”铅笔头点在草图上,“车板上是米,车板底下,是他倒出去的军粮字号——这条虫,连出货都挑黄道日子。后门一开,就是一刻钟。半个月米车走了三趟,有两趟,靳孟尝跟着出来,借车身遮着,从后门到横街十一步,上一辆黑壳车。防弹车停在正门,天天亮着大灯——空的。”

“卫队呢?”

“滕虎臣手里十二条枪,本人夜夜押着正门那辆空车摆样子。米车出门那一刻钟,后门里外拢共四条枪:门房两个,跟车两个。”岳千帆抬眼,“新枪没到,旧弹半个基数,换防的空当就在眼前。廿八,逢八,后门动手。”

陆行舟不接这个话,先翻行踪簿。一页一页,翻得不快。翻到第九页,他停住:“上月十八,米车早了一刻。”

“骡子病了,换了头口硬的,套车快。”岳千帆答得上来。

“记上。骡口一硬,车就快,伏的位置跟着往前挪半个车身。”陆行舟合上簿子,“说打法。”

“展三秋上柴垛,主枪,管那十一步。我带两个人封横街两头,留一个在街口望风。枪响合拢,补枪。”岳千帆的指头在图上一划,“打完各自散,凭腿。”

“凭腿。”陆行舟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掂了掂,“巡捕房的夜巡线在两条街外,枪响到人拢过来,一袋烟的工夫。横街口一盏路灯,展三秋在明处,你们仨也全在明处。跑出去两条街,一身硝烟味,迎头撞上拉网的——凭腿?”

岳千帆耳根红了,没吭声。

“章法我定。”陆行舟拿起铅笔,在图上补了三笔。“第一,动手只在米车出门、后门没落闩的那一步里。人不出来,不打,改下一个逢八——急一夜,输全局。第二,补枪只补一枪,认准了再补;打完不许翻尸,不许拿一针一线——你们是锄奸,不是劫道。第三,枪响之后,只许往东,进赵家弄。过两条街,巷口一辆黄包车,雨篷支着,垫子底下有干褂子。展三秋上车,余下的分两路,一路贴河走,河边有条收网的小船。”

“西头呢?”岳千帆盯着图,“西头堵死,不是更稳?”

“西头不许放人。命令你听。”

岳千帆喉结动了动,到底把话咽了。这位联络员开口从不解释,可打小东门到今天,跟着他还没错过一步。他那两个弟兄的名字,联络员也从头到尾没问过一个字——不见脸,不问名,是这人立下的另一条规矩。

“就怕雨。”他闷了一会儿,又开口,“天阴成这样,柴垛淋透了,趴一个时辰,枪口要抖。”

“给展三秋垫两层油布,带一壶姜汤。”陆行舟说,“抖不抖,在人,不在天。”

“还有一条。”他把铅笔搁下,“街口那盏路灯,灭了,照打;亮着,就撤。”

“灯灭不灭,凭什么?”

“凭天。”陆行舟拎起马灯,“记住——灯灭,是天帮忙;灯亮,是天不许。天不许的买卖,不做。”

末了对表。岳千帆那块军校发的旧表慢一分半,陆行舟叫他拨齐了,又叮一句:“动手那晚,一切看灯,不看表。表会慢,灯不会。”

出门前,岳千帆把三张草图就着灯火烧成了灰,低声道:“听您的。”

隔天是替曼丽请香的日子。城隍庙里香客稀落,风卷着炉灰打旋。陆行舟在卦摊前站定,求了一支签。中平。签纸入袖,两枚铜板搁上摊布——铜板底下,压着一根搓得极细的纸捻。龚半仙的指尖从铜板上抚过去,纸捻收进袖中,脸上一丝纹路也没多。

“先生这一向,签求得勤。”盲人把签筒罩上布套,“心里有事的人,脚步沉。”

“年成沉,脚步跟着沉。”陆行舟丢下这一句,随着香客出了庙门。

纸捻上的字,是头天夜里就着两层药水写就的:靳逆孟尝,军粮掺沙,倒卖难民名册于七十六号,血债有据,渝令点名,亦在“锄真奸”之列,拟廿八夜除之。所请三件——戌正三刻,靳府后门横街一带线路“检修”一刻钟;同刻,西面巡捕的腿,绊在别处;东巷口备黄包车一辆,河边备小船一条,接人不问人。

第三天傍晚,签纸回来了。药水擦过,浮上来的字比去时更少:三件照办。人不见人。事毕各归各。

陆行舟就着灯把那行字看了两遍,烧了。人不见人——拉闸的只晓得线路检修,班期是排定的;绊腿的只晓得西面两条街那晚要“丢”一回当铺,哨子得吹足一刻钟;车夫只晓得雨夜里等一个湿透的客人,送到哪儿,另有暗记。谁也不晓得东头横街里,还架着一管枪。白玫那头,他一个字也没惊动——这一桩,连半丝舞池的风都不能沾。

白日里他照旧点卯,照旧抄码子。联络员的例行呈文五日一递,写来写去只是“盯靳逆行踪,候机而动”的官样翻版——不掺一个多余的字,也不漏一个该有的字。廿五那天,璩宏达单独叫过他一回,绿罩灯底下只问一句:“锄奸团的人,靠得住么?”陆行舟垂着眼:“枪法靠得住。性子毛躁,卑职正替副区长看着。”璩宏达盯了他三息,挥手放人。

廿六起,天就阴上了,檐口滴滴答答挂了雨线。脚夫蹲在门槛上抱怨这雨没个头,陆行舟给他续了半碗热茶。连阴雨好。雨夜枪声闷,行人稀,岗亭里的巡捕缩着脖子,谁也不愿多跨一步。他在心里把廿八夜又押了一遍:雨停了,还有灯;灯不灭,就等下一个逢八。这盘棋不怕慢,只怕断。

当夜后屋落闩,两张时刻表在灯底下合了拢。

军统那张,是岳千帆末一回碰头对定的:戌初,展三秋上柴垛;戌正,米车进栈装货;戌正三刻,后门开,伏位前挪半个车身;人出,枪响;响后东进,黄包车,小船。

组织那张,没有纸,只有回讯里那三件:戌正三刻,闸落,横街那盏路灯连同半条街的电一齐熄;同刻,西面当铺哨子长吹,巡捕的腿拴死在西头;亥初之前,车与船各就各位。

两张表并到一处,三个扣子就露出来了。灯灭是头一个:灯一灭,展三秋的明处成了暗处,靳府的人眼前发黑,枪口那头却早把尺寸量好了。哨子是第二个:枪声落进哨子声里,巡捕往西,人往东,岔开两条永不相交的路。黄包车是第三个:湿透的枪手一上车,就变回一个躲雨的夜客,打着雨篷,从拉网的眼皮底下慢慢摇出去;贴河那一路更妙,小船篷底压着渔网,人一上船,就是两个赶夜潮的帮工。

两条枪管,一条奉重庆的令,一条奉组织的令,各归各的膛,互不知有对方在。岳千帆只当灯灭是天意;吹哨的至死不会晓得,那一声长哨替谁的枪遮过音。把它们并在同一条线上的这只手,两头都看不见。

他把合拢的图从头到尾推了三遍,榫头一处不差,吹了灯。

楼上曼丽还没睡,拍着米缸嚷:“当家的,缸见底了!廿八协泰米行放平价米,你早点去排队,去晚了又剩碎米!”

“晓得了。”

“晓得了晓得了,回回晓得了,回回扛碎米回来!”

廿八。他应着,把这两个字在心里又搁了一遍。那一天,他另有一桩买卖,也在米上。

廿七擦黑,盯靳府的眼线递回话来:后门斜对过的烟纸店一夜换了东家,柜台里外坐进八个生面孔,腰里全是硬家伙——七十六号的便衣。

陆行舟就着灯,把白日里高丽生来买戏考时撂下的那句闲话,又过了一遍:“主任讲了,靳委员长孝敬了三年,这份人情啊,总归要卖他一回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