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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229章 后院地形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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樱子那句话砸下来,陆行舟脸上没起半点波澜。

他绕出柜台,替她把门口滴着水的伞架扶正,声音还是那副怕事掌柜的软和:“翻译是正经差事,姑娘去帮衬就是。天凉,回去路上当心。”一句话把她往门外让,稳稳的,像在打发一个买错了书的客人。

樱子怔怔看他一眼,鞠了个躬,转身走进夜里。

门板重新上好,他背靠着门,站了一会儿。这姑娘也被卷进那口井里去了。旁人只当七十六号是个衙门,他知道那是个绞肉的地方——绞完中国人,也绞它自己人。

樱子进去,成了那口井里又一颗棋子。他动不了她,护不了她,眼下能做的,是把这口井搅浑,浑到里头没人顾得上一个新来的女翻译。

正因为它自己也在绞自己,才有他下刀的地方。

他回到灯下,重新铺开那张连史纸。这一回,他不再只盯着那批金子,他要把整座七十六号,从头到脚看一遍。

像大夫看片子。人看着是一整个人,片子上却是一根根骨头、一条条血管,哪里断了,哪里堵了,哪里有一道旁人摸不着的旧伤——都在光底下摊着。

七十六号这具身子,是拼起来的。

一头是骨头,是元老系。这批旧人的底细,昨夜已经画过一遍,不必再画——手上干净,指甲缝里全是油。今夜要看的,是骨头缝里的东西。

这帮老人有个通病:把七十六号当成了自家的铺子。资历摆在那儿,谁进门都得叫一声“老爷”。上工来得晚,散工走得早,白天泡茶听戏,晚上花酒烟灯。案子办得好不好,跟他们的进项没多大干系——真正的进项,在抄家的册子上,在那一进一出的成色里。他们不必冲在前头挨枪子,只需坐着,等血换来的东西,从秤上过一遍。

财路的总闸,攥在李账房手里。

没收的赃物怎么分,是李账房一支笔说了算。抄一家钱庄、封一间当铺、抄一个“通渝分子”的宅子,金条、大洋、田契、烟土,先入他的库,再由他造册、过秤、定成色,最后一层层分下去——上面孝敬多少,衙门留多少,出力的弟兄拿多少。这支笔往哪边偏一分,底下就是天壤之别。整座七十六号的血,都得从这根管子里过。

李账房这个人,陆行舟没见过,可从各处凑来的碎话里,画得出个七八分。年过五十,戴副金丝镜,说话慢,笑眯眯,一手算盘打得神鬼不知。他不贪明面上的大数目——大数目招眼。他贪的是成色、是折耗、是那些没人对得上的零头。一箱金子过他的秤,克扣的从来不是整根,是每根上刮下的一层。日积月累,刮出来的是座金山。这种人最难扳,因为他每一笔都合规矩,规矩是他自己定的。

管子这头是骨头,那头就是肉,是秃鹰系。周秃子的来路,片子他也早看熟了——拿命换位子的人,肉再壮,身上不走血:抄来的浮财过一遍李账房的秤,落到手里只剩渣。

今夜多看出来的,是一样细处:周秃子手底下养着一帮亡命的,管吃管住,还得给赏钱,处处要银子。可赏钱的口袋,捏在元老系手里。他每回去支款,都得看账房的脸色,陪笑,等批条——一个杀人不眨眼的爷,在一个打算盘的老头面前赔小心,那口气咽下去,是要发霉的。

陆行舟指腹压在纸上,从骨头那头,慢慢往肉这头划。明缝不能碰——万啸卿眼睛毒,谁往明缝里塞东西,他一眼就看出有人使坏。要找,就找那道藏在肉里、连万啸卿自己都懒得去揭的暗缝。

他把笔尖落在一个点上。

上月那批金子。

这桩案子,昨夜已经复过盘:金子短斤两,李账房经手,老爷子和稀泥——片子他早看熟了。翻篇的是账,不是气。这道缝又真又虚:真的那两条,周秃子一查就实;短掉的那截去了哪儿,账上是空的,空处由人自己往里填最脏的话。

一个外科的下刀处,找的就是这种地方:面上瞧着好好的,底下早烂透了,皮一挑就见血。

别处的怨,是钱多钱少的怨,撕不破脸;这一处的怨,是“你偷了我拿命换的东西”的怨。前者是分家不匀,闹一闹还能坐一桌吃饭;后者是贼与被贼,坐一桌都嫌腌臜。周秃子那种人,钱可以少,脸不能丢,血汗被人当冤大头耍,是能提刀的。

而这道缝还有一样好处:它不牵万啸卿。至少在周秃子眼里不牵。老爷子和了稀泥,在秃鹰系看来是“被账房蒙了”,是耳根子软、护着老人。这么一来,火一旦烧起来,周秃子第一个要烧的是李账房,是元老系,不会先去疑心那个坐在最高处的人——他还指望万啸卿替他做主呢。烧到中途,两边都杀红了眼,才轮得到万啸卿下不来台。

法子他上一夜就想停当了——由夜莺那条掮客的线,把半真半假的话,卖进周秃子耳朵。可今夜把整张片子重看一遍,他改了主意:动刀之前,得先把这道缝底下摸清。

他要先弄明白一件事:那短掉的金子,究竟去了哪儿。

不是为了拿证据——他要的从来不是真相,是能烧起来的火。可火要点得准,就不能瞎点。金子的去向有好几条道:或是李账房一人独吞,或是元老系众人分肥,或是万啸卿抽去孝敬了日本人,又或是压根就没短,是底下弟兄自己算错了账。这几条道,烧起来是几个样子。

万一那金子是万啸卿抽走填了别处的窟窿,这把火烧起来,烧不到李账房身上,反倒替万啸卿把两派的怨气都引到外头去了,白费一根柴。递火柴的人,最忌讳的就是把火递错了地方——烧不着仇家,先燎了自己的手。

得先看清片子,再决定这一刀往哪儿落。

他把连史纸就灯烧了,灰烬用茶水浇熄,捻碎。真图从不落纸。

第二天晌午,白玫照例来店里“取旧词谱”。夹页里多的那张纸条,这回没写要她去说什么,只写了一行字:那箱金子,短掉的斤两,落到了谁的手里——查清了再报。

白玫看一眼,纸条就没了。她挑眉笑了笑,什么也没多问,抱着词谱扭身出了门。

这一等,等了四天。

第五天傍晚,夜莺回了话。查回来的东西,比陆行舟预想的还要妙——那短掉的金子,没进日本人的账,也不是李账房一个人贪的胆子。

是万啸卿点的头。

老爷子默许元老系昧下那一箱,睁只眼闭只眼——枭雄养旧部,靠的从来不是恩义,是让他们手上都沾着分不出去的脏钱。这意味着,这道缝一旦被点破,烧起来的就不止李账房、不止两派,还有那个坐在最高处、自以为一手遮天的万啸卿本人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