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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238章 醒酒汤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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后堂那张八仙桌上,摆了十二个碟子,热气早散得差不多了。

菜是好菜,燕窝火腿,蟹粉狮子头,可满桌子没一个人动筷。

万啸卿坐在上首,一件湖色长衫,指头搭在紫檀椅的扶手上,慢条斯理地转着一枚玉扳指。他今儿没穿西装,特意换了长衫,为的是这场“和解宴”要有个和和气气的样子。墙角一台留声机咿咿呀呀唱着《四郎探母》,是他点的。

他爱在见血之前听两句戏。

下首坐着周秃子。这煞星今儿也收拾得齐整,一件黑缎马褂,光头上沁着一圈汗,两只眼却跟看门狗似的,在满堂人身上逡巡不停。他带了四个跟班,贴墙站着。万啸卿这一边,靠门、靠窗、靠屏风,也散着七八个“堂倌”,个个手垂在身侧,袖口鼓着。

这一桌,明面上是元老系跟秃鹰系冰释前嫌,暗地里——是万啸卿给周秃子备下的一口棺材。

只等一声“上汤”。

那盅汤是单为周秃子炖的。厨上的人得了话,周爷那一盅,底下压着东西。喝下去,人回不了家,走在半道上就得“急痧”。干净,体面,谁也挑不出万主任半点错处:席摆得客客气气,人是自己走出去、自己倒下的。

陆行舟缩在末席。

他这席位,是最不起眼的一个——挨着通后厨的侧门,半张脸都埋在屏风的影子里。万啸卿请他来,是要他当个见证:军统的人在场,两派“和解”就算落了个字据,日后谁再翻脸,都有这么条软脚虾能出来说一句“我瞧见了,万主任是讲和的”。

一枚棋子,一件摆设,一个倒茶打杂的。这三样,陆行舟哪样都当得。他给左邻续了茶,又替右座斟了酒,腰躬得恰到好处,脸上那点讨好的笑,跟贴在墙上的年画一样,看久了就没人再看第二眼。

没人晓得,这半年往七十六号那堆干柴里,一根一根递火柴的,就是这条软脚虾。

也没人晓得,最后一根火柴,此刻正攥在他袖子里。

万啸卿终于开了腔,声气温和:“周老弟,这些年,难免有些磕磕碰碰。今儿这一桌,是老哥哥我的一点意思。”他抬了抬手,“来人——把汤,端上来。”

靠屏风那两个“堂倌”动了。

陆行舟垂着眼,指节在膝头上悄悄收紧。他知道,这四个字一落地,周秃子就活不过今晚这顿饭。杀局那根弦,绷到了头。

就在这当口——

后堂的门帘“哗”地被人从外头一把撕开。

“陆行舟!侬躲在哪桌?!”

一个女人拎着个红漆食盒,风风火火闯了进来。拦门的两个“堂倌”伸手去挡,被她抡起食盒盖子劈手就是一下:“挡啥挡!瞎了眼伐,我寻我男人!”

满堂人的脸,齐刷刷转了过来。

曼丽一眼就瞧见了缩在角落、半边脸埋在屏风影子里的陆行舟。再一扫这满屋子:横眉立目的打手贴着墙根,一个个凶神恶煞;上首坐着个皮笑肉不笑的长衫老爷;她那当家的,孤零零缩在最下首的犄角旮旯里,给人斟茶倒酒,一副受气包的死样子。

这画面,她太熟了。

在她眼里,这就是一桌子当官的,把她那老实巴交的男人诓了来,关起门作践。

火“腾”地就上了顶。

“好啊!”曼丽把食盒往桌上重重一墩,两手叉腰,“我说这半晌喊他不应——原来是被你们这帮人堵在这儿了!”

陆行舟的血,一下凉了半截。

“这位太太,”万啸卿脸上那点温和还挂着,眼底却已沉下去,“认错门了吧。”

“认错门?”曼丽睬都不睬他,径直冲到陆行舟跟前,一把揪住他袖子,上上下下地看,“陆行舟侬倒是吭一声!他们没打侬吧?脸咋白成这样!”她回过头,手指头挨个点过去,从万啸卿点到周秃子,“我跟你们讲讲清爽!我当家的就是个开书店的,胆子比绿豆还小,你们这些当大官的,一个两个的,欺负他这么个老实人,算啥本事?!”

这一嗓子,又亮又稳,半点怯场都没有。她仙乐斯的台子底下泡了那些年,什么样的阔佬流氓没见过,满堂的杀气,愣是没吓着她分毫。

“一个个人五人六,坐着这么金贵的场子。”她越骂越顺嘴,手指头戳着桌上那些没动过的菜,“燕窝火腿,摆一大桌子做样子,就为了框我家老实人签个啥字画个啥押?我告诉你们,他签的字不算数!我这当家婆的没点头,谁都别想诓他!”

坐在上首的万啸卿,被她一句“人五人六”噎得脸皮抽了抽。他万某在上海滩跺一跺脚地皮都要颤三颤,活了大半辈子,头一回让个拎菜篮子的婆娘指着鼻子数落,还当着两派几十号人的面。

她“啪”地掀开食盒盖,端出一盅黑乎乎的东西来:“我一听说他被你们叫了来吃席,就晓得没好事——连夜给他炖了盅醒酒汤送来!我家当家的不胜酒力,你们休想灌翻了他好欺负!”

那盅“醒酒汤”往桌上一搁,稠得像化开的墨,面上浮着几片认不出的黑物,一股子焦苦味直冲房梁。离得近的一个打手,被熏得偏过头去干呕。

万啸卿转扳指的手指,停住了。

他布这一局,滴水不漏,独独算漏了一样——一个拎着醒酒汤、什么都不懂的泼婆娘。

他这盅汤,是要周秃子“自己走出去死”的。可眼下,堂里杵着个军统在编人员的家眷,指名道姓嚷着“我男人在军统当差”。这节骨眼上若真把汤端上去、把人放倒,明日整个上海都要传:万啸卿摆和解宴,当着军统家眷的面,下毒杀人。这话柄一旦落到佐藤宽手里,他这总部头子,也就当到头了。

那两个端汤的“堂倌”,僵在屏风边,进也不是,退也不是,眼巴巴望着上首。

万啸卿没给信号。

他给不了。杀局那根弦绷到最紧的一瞬,被一盅醒酒汤,生生泄了力。

陆行舟“哎哟”一声站起来,堆着满脸的惶恐去拉曼丽:“太太!太太侬又胡闹!这是万主任的公馆,快、快给各位爷赔个不是——”

他一面告着罪,一面伸手去拽人。曼丽哪肯走,梗着脖子还在骂,两口子就在满堂人眼皮底下推推搡搡。所有人的眼睛,都钉在这出闹剧上。

就借着这掩护,陆行舟被曼丽“扯”得脚下一个趔趄,正正撞到了周秃子的椅子边。

他伏低身子,像是站不稳去扶椅背,嘴唇几乎贴到周秃子的耳根,用只有两个人听得见的气音,急急地、“好心”地漏了一句——

“周爷,快走。万主任这汤里……怕是早给您备下了料。”

话音一落,他人已经被曼丽扯得踉跄开去,脸上还是那副六神无主的怕事相,仿佛方才什么都没发生。

那句话,像根烧红的针,扎进了周秃子早绷成一团的神经里。

这几日,“通渝”的脏水一盆盆往他身上泼,万啸卿看他的眼神一天冷过一天,他睡觉都睁着一只眼。今儿这顿“和解宴”,菜齐了半晌没人动筷,靠墙那几个“堂倌”手不离袖口——他心里本就擂着鼓。

这会儿又平白冒出个军统的人,凑到他耳边“提醒”他汤里有料。

他扭头,死死盯住那两个端着汤盅、僵在屏风边的“堂倌”,又看向上首万啸卿那张笑脸。

那盅汤,正朝着他这个方向,一步一步端过来。

周秃子的瞳孔,缩成了针尖。

“好你个万啸卿!”他嗓子里迸出一声野兽般的嘶吼,整个人从椅子上暴起,“摆老子的鸿门宴!”

八仙桌被他一膀子掀翻,燕窝火腿汤汤水水,连着那盅要命的汤,全泼了万啸卿一身。

“动手!我叫你动手!”周秃子嘶声大吼,四个跟班同时抄出了家伙。

万啸卿一声暴喝,屏风后、门边、窗下那七八条“堂倌”齐齐甩掉托盘,寒光四起。

后堂霎时炸了锅。

曼丽还没闹明白怎么回事,眼前的老爷、打手,一转眼人人手里都多了把刀。她张着嘴:“侬们、侬们这是要做啥——”

陆行舟不等她说完,一把将她整个人搂进怀里,反手扣住她后脑,压着她的头就往那扇侧门里钻。

“当家的?!”

“闭嘴,跟我走!”这三个字,他从牙缝里挤出来,一改素日那副软相,力气大得曼丽挣都挣不脱。他半搂半拖着她,撞开侧门,一头扎进通后厨的窄道。

身后,是掀翻的桌椅,是对骂的粗口,是抢占门户的乱脚步。

小邓不知从哪个墙角窜出来,早候在后厨门边,一见他俩就在前头带路:“掌柜的,这边!后巷有扇门!”

三个人贴着油腻的灶台,深一脚浅一脚地往外冲。曼丽被拖得东倒西歪,嘴里还没消停:“叫侬吃席!叫侬吃席!下回哪个当官的再敢叫侬去,我拿擀面杖敲断他的狗腿!”

她到这会儿还当,是自己一盅醒酒汤,把男人从虎口里抢了回来。

陆行舟拽着她,冲出后堂最后那道门,一脚踏进冷透的后巷。

身后,枪响了——七十六号的火并,烧起来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