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打烊得早。陆行舟卸下最后一块门板,把“歇业”的小木牌翻过来挂上,回身就闻见后头灶间飘出来的味道。
排骨汤。
煨了大半天,骨头里的鲜全逼出来了,混着姜片,稠稠一股子暖意,从灶间一路漫到店堂里。他在门口站住,鼻子动了动。
“愣着做什么。”曼丽系着围裙从帘子后头探出半个身子,手里攥着长筷,”洗手吃饭。今天这锅排骨煨了一下午——“她忽然把筷子往灶沿上一搁,压低声音,表情带着点藏不住的得意,”对了,我今儿有个大发现,你要不要听?”
“什么发现。”
“红烧肉不糊的诀窍。”她一把攥住他袖子,小声得跟说军机似的,”就在那炒糖上——糖一入锅,眼睛盯死了,颜色一对,赶紧下肉,半步都不能挪。前头三年,我就是差这一步。等哪天我来个红烧肉,你等着瞧。”
“唔。”
“就’唔’?!”曼丽的眉毛竖起来,”说了这么大的发现,就换我一个’唔’——陆行舟,你这人真是死没良心的。”
“香。”他老老实实补了一个字。
曼丽哼了一声,转身进去,隔着帘子又骂:”瘦成这样还挑嘴。你自己照照镜子,颧骨都出来了,穿件长衫跟挂在竹竿上似的。”
陆行舟没接话,走到脸盆架前舀水洗手。水面晃了晃,映出个人影。他没细看。这半年他很少照镜子——鬓角那几根白的,是曼丽某天替他理头发时先叫起来的,说你才三十出头,怎么跟我爹一个样。他当时“唔”了一声,把话岔过去了。
灶上的肉“咕嘟咕嘟”响,油星子溅在锅盖上。小邓趴在柜台一角,就着一盏煤油灯写描红,鼻尖快贴到纸上了。这孩子送报之余认了字,陆行舟给他寻了本旧字帖,他便一横一竖地临,握笔像握扁担,写出来的“永”字四条腿八字岔开。
“横要平。”陆行舟走过去,看了一眼,“手别攥那么死。攥得越紧,越写不直。”
小邓的耳朵红了:“陆先生,我这手就是笨。”
“不笨。”他伸手,虚虚扶了一下那管笔,“慢慢来,一笔错了,退回去重写就是。”
小邓咬着笔杆想了想:“陆先生,你说的跟教书的先生一个话。可我爹说,我这辈子扛报纸也就到头了,认字有什么用。”
“认了字,”陆行舟替他把纸角压平,“往后看得懂账、看得懂契,就没那么容易叫人哄。”
小邓似懂非懂地“哦”了一声,重新蘸墨,一横一竖往下描,鼻尖上蹭了块墨也不知道。
风铃“叮”地响。
“又是哪个不长眼的,打烊了还来。”曼丽在里头嚷。
进来的是后弄堂的帅同轩,夹着两本翻得起毛的旧书,笑呵呵地:“陆掌柜,《七侠五义》看完喽,换两本。我家婆娘催着要《啼笑因缘》,说是隔壁都看哭了。”陆行舟应着,就着灯给他从架上抽书、登账,帅同轩临走又赊了半包茶叶,拍着胸脯说月底一准还。
前脚刚送走一个,后脚又进来一个。住三楼亭子间的老裁缝郇宝善,捏着一张信纸,搓着手赔笑:“陆掌柜,又要劳烦你。乡下老娘来的信,我这睁眼瞎,认不全。”陆行舟接过来,就着灯念给他听——无非是收成、猪崽、催他寄钱那些家常话。念完,郇宝善红了眼眶,非拉着他代回一封。陆行舟提笔,一句一句替他把“儿在上海一切都好,勿念”写周正了。
这半年,书店成了半条弄堂的避风港。乱世里识字的人金贵,代写家信、念念报纸、给吓破了胆的邻居腾个阁楼躲两天——曼丽比他还上心。她说人心都是肉长的,你今天给人搭把手,明天你有难,才有人肯替你遮一遮。她不知道这话正说在他心坎的暗处:这书店能开到今天,一半靠的就是满弄堂的人情。
门帘一掀,一股冷风灌进来,跟着是一条大嗓门。
“我说这一路香的,敢情是你家又开火了。”雷震虎解着风纪扣,大剌剌往桌边一坐,鼻子先凑到锅边嗅,”哟,排骨汤?姚老板,今儿舍得费料了。”
“雷队长你爱吃不吃。”曼丽把碗往他面前一墩,白他一眼,”嫌弃就滚回家喝你雷太太的。”
“别别别。”雷震虎端起碗先喝了口汤,咂摸半晌,一本正经点评,”……咸淡倒是正好。就是骨头少了。将就。”嘴上将就,一碗饭扒得比谁都快,末了还把碗一推,”再来一碗。”
“瞧这将就的。”曼丽哼着去添饭,回来先给陆行舟碗里捞了几块排骨,“你多吃。瞧你瘦的,一件长衫空荡荡的,风一吹就倒。”她随手替他理了理翻起的衣领,指头在他鬓角那里顿了一下,没作声——那儿的白,又添了两根。她到底没像上回那样惊呼,把手收回去,低头扒自己的饭。
陆行舟坐在桌子这头,慢慢扒着饭。雷震虎跟曼丽拌嘴,小邓在那头描他的红,灯芯“噼啪”爆了个小火星。灶膛里余火未熄,映得半间屋子暖烘烘的。窗外弄堂里,谁家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唱着申曲,隔着两道墙,词听不真,调子是熟的。
他忽然有一下没听清雷震虎在说什么。
这半年,他没睡过一个整觉。万啸卿的疑,佐藤那本子上一圈套一圈的圈,区里那位新来的、看谁都像戴罪之身的上峰……三面都是刀,夜里躺下,怀表贴在胸口,胶片在夹层,他得攥着那块表才敢合眼——凉的,硌手,硌着了,人才踏实。曼丽说他攥着块破表睡觉的样子像抱着命根子。她不知道,那真是命根子。
这大半年,桩桩件件,都是拿命和魂去填的。曼丽那回一头闯进不该闯的场子,他把心提到嗓子眼,借着旁人的手才把她囫囵护下来;那个爱折纸鹤的日本姑娘,一条命悬在魔窟里,他明知烫手,也没让她出事;疏影上船那夜,两人隔着一条街,一句话都不敢说;华中那条大线,是他一趟趟从刀尖上接过来的;连老周那道好不容易撬开的救援缝,他都不敢自己去碰,硬生生交到了别人手里。每一样,都得赔上几宿睡不着的觉。
可就是这会儿,一屋子人乱糟糟的,肉是咸的,字是歪的,雷震虎的呼噜嗓门吵得人脑仁疼——那三把刀的锋,一时竟都够不着他。
他握着筷子,愣了一愣。
他守的,忙的,拿命和魂去扛的,扛了这大半年、扛得白了鬓角瘦了两圈的,到头来,不就是这个么。这一锅煨了一下午的汤,这一盏底下写字的灯,这几个吵吵嚷嚷、不知道天要塌的平常人。
灶膛的火渐渐弱下去,曼丽起身添了把柴。火光腾一下起来,把三个人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上,晃了晃。小邓写困了,趴在字帖上打盹,一只手还攥着笔。雷震虎的酒盅见了底,脸红得像庙里的关公,嘴里哼起一句跑调的申曲,跟窗外收音机里的调子差着半拍,谁也不让谁。陆行舟把小邓那管快掉的笔轻轻抽出来,搁在砚台边,替他把滑下去的字帖挪正。
“陆咸鱼,发什么呆。”雷震虎一筷子敲他碗沿,“问你话呢。”
“啊。”他回过神,“你说。”
“我说你这人,”雷震虎摇头,端起曼丽给他斟的那盅酒,“真是块料。搁这乱世,别人挤破头往上爬,你倒好,守着个破书店、一个泼辣婆娘,混吃等死。”他一仰脖灌下去,砸吧嘴,“可我瞧着……你小子这日子,比谁都稳当。”
曼丽在旁边接口:“那是。我们家当家的,天塌下来他都懒得抬头。”
一桌人都笑。小邓叫这一桌笑声惊醒,胡乱抹了把脸,把墨糊了自己满脸,惹得曼丽拍着桌子直乐。
陆行舟也跟着笑,给雷震虎又满上一盅。在军统的档案里,他是块混吃等死的咸鱼;在雷震虎眼里,是个有福气的窝囊废——这两样,他都受着。他知道这稳当是假的——又是那种偷来的、虚晃的晴。
雷震虎喝到脸红,话就多。先骂科里那本糊涂账,说方科长又克扣了行动队的鞋钱,一双布鞋跑烂了都不给换;再骂城里米价,说一石米又涨了两块,这世道人不如狗;骂着骂着,话头拐到东洋人身上。他往四下瞟了瞟,压低嗓门,带着一身酒气,像要说什么了不得的机密:
“我跟你讲,上头传下来的风声——听说日本人跟美国人,谈崩了。南边,怕是要打大仗喽。”
陆行舟握着筷子的手,顿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