区里的灯亮到后半夜。璩宏达把一页催报的电底拍在长桌上,茶碗盖跳了一跳。
“三日,三道催电。”他挨个看过去,“电车站那一枪响过,我们这里就哑了。哑到重庆当我们死绝了。”
雷震虎立起来。行动科的第二枪早顶上了膛:死单第二页,发行科三个行员,一个管印钞纸,两个管兑换,住处、班次、上下班走哪条弄堂,摸得一清二楚。他把单子往桌上一摊,手指头挨个名字点过去:“踩了五天,闭着眼都摸得到门。明朝清早就打。三个点钞的住同一条弄堂,一枪一个,顺手。”
满屋没人接话。方鉴清坐在下首,捏着支笔转来转去,笔帽都没拔。有人端起茶碗吹了吹,茶早凉透了,照旧吹。宿舍被围那夜抓走的十几个行员,还押在极司菲尔路。七十六号的话放遍了全城——军统再动一枪,人质十抵一。
一枪换十条命。这笔账,人人会算,人人装作不会算。
璩宏达等了半晌,等不出一个响。“都哑了?”他把电底又拍了一记,“重庆要的是响动。三天,我拿什么回电?”
陆行舟坐在末座誊行动呈文。这桩差事从头压在他头上:译电、文案、归档,行动科打出去的每一颗子弹,纸面上都要先过他的笔。誊到“预定目标”四个字,他眼前过的是那条宿舍楼道——散了一地的算盘珠,一颗一颗,滚到墙根。还有卡车尾板合拢那一声。十四个人里,有个年轻人立在自家门口,把袖口的扣子一粒一粒扣好,才跟人走的。
笔尖在纸上停了半晌。墨在纸上洇开一个点。他起身,从卷宗里抽出渝令的原电,双手放到璩宏达面前。
“副区长,职有一处不敢下笔。”
“讲。”
“渝令原文在此。”他指着电文当中一行,“‘重击伪行首恶,勿伤行员’——八个字,重庆亲笔圈定。呈文若写‘击毙行员三名’,与原令并卷归档,将来部里复盘,这一页对那一页,对不上。”他把嗓音压得更低,“追起责来,头一个追译电文案。职胆子小,不敢拿自家这条命,去挡卷宗的缝。”
璩宏达的脸沉下来,盯着那八个字不言语。满屋的眼睛都挪了过来,又都赶紧挪开。雷震虎张了张嘴,让璩宏达一抬手压了回去。
陆行舟又添了一句,像替自家胆小开脱:“再讲句市面上的话——打行员,报上登出来,是‘又毙小职员三名’,重庆看不见响动,租界只看得见血。打谯润根,号外上的字,有核桃大。”
屋里静了片刻。璩宏达的手指在“首恶”两个字上敲了两敲。
“改。”他说,“打轿子里的正主。呈文重拟——字眼,照渝令的字眼写。”
陆行舟双手把原电收回卷宗,躬身应是。
雷震虎咧开嘴。那口肥猪他早看不顺眼:“早该崩他!点钞的算什么鱼,要打,就打这条压行市的。”
散会出来,方鉴清凑到陆行舟身边,擦着汗埋怨:“你也真敢讲。万一副区长翻了脸——”
“翻脸,是同渝令翻。”陆行舟道,“科长,这个脸,谁也翻不动。”
方鉴清咂摸了一路,咂摸出滋味来了。埋怨归埋怨,腰杆倒直了三分——卷宗上干干净净,他这个科长,夜里睡得着了。
第二天夜里,白玫场子刚开台。前头胡琴才吊上弦,堂倌端着果碟穿花蝴蝶似的跑。陆行舟从后门进去,账房里只点一盏绿罩台灯,他只坐了一盏茶的工夫。
“礼拜四清早,替谯润根备一桌行情。”他说,“要他推不掉的那种。”
“谯胖子那只鼻子,闻见法币,比闻见香水灵。”白玫夹着烟,蔻丹在灯下红得发暗,“多大的鱼?”
“一批小黄鱼,急脱手,只认法币现票。贴水让到他心疼——让到他不亲自到场点数,夜里睡不着觉的地步。”陆行舟道,“规矩三条:天亮前交割,独身赴约,车,不许跟。”
白玫眼波一转:“车不许跟。”她把这五个字含在嘴里过了一遍,笑了,“陆掌柜,你这桌席,菜不值钱,规矩值钱。”
“值钱的话,不外传。”
“我这张嘴,吃行情饭的。”白玫把烟按进缸子里,蔻丹指甲在桌面上点了点,“什么话进账房,什么话出账房,分得清爽。”
“我只卖行情。”陆行舟搁下茶钱起身,“鱼咬不咬钩,看它自家的胃口。”
这一步,他在心里盘过三遍。谯润根私囤法币,满肚皮的亏心账,天底下最怕的不是军统,是七十六号自家人。礼拜四清早去吃这桌行情,他断然不敢带车——车一动,佴金标的眼线就缀上了。可车不动更糟:发行科主任的座车,每日辰点从公馆出来奔行里,风雨不误;车若歇在家里,眼线一样要问一声为什么。
所以那辆车,礼拜四清早,还得照旧走那条道。帘子放下,里头空着,替它的主人装样子。
贪官的胆,是替自家的账长的。这一层,不必谁去教他。
礼拜四,天蒙蒙亮。
黑色轿车照旧从公馆弄堂口转出来,照旧走跑马厅后头那条道。那条道上,粥摊刚支起来,白汽一蓬一蓬往上冒;挑菜的、卖鱼的、拉塌车的,占了半条街。转角例来要慢——早市的菜车,例来在那里挤成一团。
这一天,一辆菜车“恰好”横在路心。
雷震虎亲自压阵,立在对街烟纸店门口。排门才下了一半,老板缩在柜台里头打瞌睡。他叼着半根没点的烟,眼皮耷拉着,活像个等赌场开盘的白相人。轿车一慢,烟从嘴上拿了下来。
两支快慢机同时开火。玻璃碴子泼了满街,像下了一阵亮晶晶的雹子。车夫头一个滚出车门,抱着脑袋钻进街沿阴沟,鞋跑掉了一只。行动科的枪口从他头顶抬过去,没人朝他多看一眼——渝令写得明白,勿伤行员;车夫,也算。
前后不满三分钟。枪停,人散,菜车推走。半条街的人趴在地上,粥摊的锅翻了,白粥淌了一街沿,等枪声停透,才有人敢抬头。满地弹壳,一街玻璃。轿车趴在路心,车身上十三个洞,车帘还整整齐齐垂着。
巡捕赶到,拉开车门。
空的。
带班的巡长探进半个身子,又退出来,围着车身转了两圈,数洞。数到第十三个,他把帽子推到后脑勺,没数出一滴血。
同一个时辰,白玫场子后头的账房里,谯润根正一根一根数他的小黄鱼。每根都要对着灯看成色,拿指甲盖刮一刮,再往绒布上码齐。贴水果然让得他心疼——心疼得他天不亮就亲自到了场,茶都顾不上喝一口。金条数到第九根,外头卖号外的嗓子炸了街。
“伪行要员遇袭!座车中弹十三处!”
“谯”字印得核桃一样大。
谯润根捏着金条挪到窗口,朝报童手里那张纸瞄了一眼,腿肚子先软了。贴水也顾不得算清,他拿报纸裹了金条塞进皮箱,从后门滚上一辆黄包车,一迭声只会喊一个字:快!
区里的战报当天拍出:“痛击伪行首恶,谯逆仅以身免,伪币气焰重挫。”次日,重庆回电嘉勉。
雷震虎胸口别着嘉奖令,蹲在门房外头抽烟。烟抽了半包,嘉奖令上的红印子让他摩挲得发了亮,越想越不是滋味,逢人就念叨:“十三枪,枪枪进车厢,偏偏肥猪不在。你讲讲,我这个手气。”
齐同光凑过来奉承:“雷队长,车打成筛子,人吓掉半条魂,报上登了,重庆嘉了,功劳一分不少——你还想怎样?”
“总归差口气。”雷震虎啐掉一星烟丝,“下回摸牌,离我远点。”
极司菲尔路那头的动静,隔日由白玫递了过来:大楼里吵了一夜。佴金标拍桌子,要提十个人质出来“抵账”;楼上把他按住了——车里没有死人,十抵一,这个“一”从何抵起?日本顾问那边更只有一句话:柜面要开工,银行不能空。十几个行员,依旧押着,命,总算从卡车轮子底下拖了回来。
曼丽从菜场拎回一篮子菜,捎带拎回一路闲话:“打的就是压行市的谯胖子!太太们都讲,这枪打得积德——车打烂了,没伤一个做事体的,连车夫都只跑丢一只鞋。”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墩,“当家的,你讲怪不怪,枪子儿也长眼睛?”
“瞎猫碰上死耗子。”陆行舟低着头拨算盘,“世上哪有长眼睛的枪子儿。”
又过两日,街面上传开一桩新鲜事。
谯润根吓破了胆:行里不去了,公馆不回了,连夜卷了铺盖,搬进极司菲尔路七十六号的大楼里,吃住办公,一步不出。
他那只从不离手的小皮箱,也一并拎进了大楼。
箱底压着的那本私账,从此,住进了七十六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