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里落了门板,白玫的抄件到了。
一张卷烟纸,细笔小字,三十七个名字。谢仲文排在头一行,名字底下压着一道红杠。蓟连奎那份呈文还搁在七十六号案头,批下来,不过三五天的事体。
陆行舟把卷烟纸凑到灯苗上,看它蜷成一撮灰。灰落在碟子里,他用指尖捻了捻,捻碎了。
账在心里过了三遍,回回落在同一个数上。谯润根活一日,名单长一寸;孩子填在前头,教授跟在后头。
散?七个孩子刚归了学堂,人散得开,簿子上的名字散不掉。保?捞一个谢仲文,还剩三十六个;捞一个,等于替蓟连奎把下一个圈得更实。等?呈文三五天就批,等来的头一样物事,是拂晓的黑牢车。
散,散不掉;保,保不全;等,等不起。
只剩一条:让开名单的人,开不成名单。
隔日,那条递过八个字的路,又走了一趟。这一回不是信,是一张单子,外加三句话。单子上是谯润根的出门路数:风头一过,他嫌大楼里进出全是眼睛,搬回了法租界的公馆;单日七点一刻出宅门,汽车候在巷口,自打官轿挨过那一枪,他上车前必叫保镖看车底,自家立在拐角报摊,买一份晨报。三句话:家伙用外码头的,手法用外码头的,身上值钱的物事,一样勿剩。
仓库里,岳千帆看完,把纸递给展三秋。展三秋看了两遍,就着火柴烧了,火柴梗掐灭在鞋底。
“单子细。”他说,“连立在哪块砖上买报都写着。这份眼线,比我用过的都灵。”
“勿该问的,勿问。”
“家伙呢?”
“码头上现寻。”岳千帆比了个尺寸,“短家伙,外码头的杂牌,号头查勿出路数的。用一趟,落黄浦江。”
“几时?”
“三天。”岳千帆说,“多一天不等。呈文压在人家案头,批下来是三五天——我们的三天,要走在他们前头。”
孩子们蹲过的那间茶馆,二楼临街,窗子对着马路最宽处,看得远,也被人看得清。学生仔拣位子,拣的是自家看人;行家拣位子,先算人家看勿看得着自家。
展三秋没上茶馆。
头一天,他是巷口钉鞋掌的。一只小马扎,一块钉板,嘴里咬半排锈钉,低着头,钉了三副掌。七点一刻宅门一响,锤子不停,眼皮不抬,光凭耳朵,把谯润根出门那一路的动静数了个齐全。第二天,他是收旧货的,一根扁担两只筐,“坏套鞋——洋瓶——”,哑着嗓子进出弄堂四趟,后门、灶披间、晒台的方位,一并收进筐里。第三天他不露面,换岳千帆去——卖梨膏糖的,挑子支在菜场口,铜锣挂着不敲,守着摊打瞌睡。瞌睡是真打,眼缝里漏着的那条街,也是真的。
三天,一条街收进了肚里:宅门新添两个保镖,一个守门,一个随车;守门的烟瘾大,回身锁门那几步,嘴上必叼一支,腾不出手。宅门到巷口,十一步。拐角一堵山墙,遮断对街全部视线。山墙后头三步,是菜场早市的人堆,鱼腥气、烂菜叶、讨价还价,人挤人,天天如此。
买报那一停,前后七息。展三秋数了两个单日,回回七息。行家找的不是空子,是改不掉的习惯。
第四天,晴。
早市开得比往日还闹。鱼摊泼水,菜担占道,剃头挑子的铜盆敲得叮当响。卖梨膏糖的挑子照旧支在菜场口。
七点一刻,宅门开。前头保镖先去看车底,弯着腰,一寸一寸照。后头保镖回身锁门,嘴上叼着烟。谯润根夹在当中踱到报摊,伸手摸铜板。
一个外乡人迎面过来,青布短褂,肩上搭一条褡裢,拱一拱手:“先生借光,劳驾问声路——”
口音是外码头的,顶客气。谯润根抬起头。
枪口已经贴在他心口。一声闷响,像谁家小孩落了个爆竹。满菜场没一个人回头。
谯润根靠着报摊慢慢坐下去,像吃醉的人寻着了凳子。外乡人扶了他一把,嘴里还在道谢,手上已经摘了金戒,抽了皮夹,袖袋里两根小黄鱼连同怀表,一样没剩;末了从他内袋里带出几张簇新的中储券,随手撒了。
前后,也是七息。
保镖拔枪时,早市人堆一涌,鱼筐翻了一只,满地银鳞乱蹦,外乡人没了。菜场口卖梨膏糖的挑子恰巧调了个头,把半条巷子的视线挡了个严实。
风把那几张票子吹得贴地打转,沾了血,粘在青石板上。围拢来看的人里,有人认出票子,咂咂嘴:
“喏,劫道的都勿要格票子。”
案发在法租界,归巡捕房。验尸单一行字:贴胸一枪,财物尽失。案卷面上是劫案,结得干干净净。
七十六号楼里,没一个人信。
劫道的,哪有贴着心口打一枪的?劫道的,撒得掉到手的票子?
白玫隔日捎来的闲话,拼起来是一幅图:枪手是外码头雇来的,踩点不止三天,下手拣的是保镖一前一后那三步空当——格是买来的枪,做局的人,坐在自家楼里。谯润根随身那本私账,人死当夜就没了影踪,有人比宪兵还先进了他的房间,翻得比宪兵还熟门熟路。顾问部前一向“彻查发行科”的条子又翻上台面;发行科那把交椅,眼馋的排成队,吊唁的花圈还没送齐,托人情的条子先递进去三张。
头一个被请去“讲讲清爽”的,是佴金标。他在楼里喊了半日冤,喊一声,旁人的眼色就冷一分——越喊,越像。
楼里人人自危,咬来咬去,咬的全是自家人。蓟连奎的呈文再递上去,讨回两个字:缓议。自家楼里的枪都寻勿着,哪有闲手去筛学堂?大搜学界的风,没起,就散了。
军统站里另是一番热闹。雷震虎围着桌子转圈,巴掌拍得山响:“哪路神仙的手笔?利落!踩点、借人堆、丢票子,一环扣一环——老子行动队练三年,也做不出这样干净!”底下人有猜斧头帮的,有猜重庆直派老手的,猜到后来,赌上了香烟。璩宏达关起门提笔,想把这一枪捞进站里的战果,笔悬了半晌又搁下:战果查无出处,万一日后对出旁人的手笔,功就变成祸。电稿撕成细条,一根一根喂了火盆。
上海滩独一桩没人认领的功劳,野在街面上。
陆行舟在译电科抄他的电码,一笔一画,平平整整。方鉴清背着手踱过来感慨世道:“光天化日,法租界,贴胸一枪。啧,乱世呀。”他跟着点头:“是啊科长,如今连汉奸都做勿安耽了。”方鉴清哈哈一笑,踱走了。笔尖没停,电码一组一组,排得齐齐整整。
号外晌午上街。报童满街跑,嗓子劈了:“号外号外——发行科主任横死法租界!”
报栏前,放学的学生围了里三层外三层,书包挤着书包。樊小苹挤在最前头,标题看完看正文,正文看完,又从头看。铅字统共没几行,她看了四遍,手指头贴着玻璃,一个字一个字点过去,像怕数漏了啥。
戈冀鹏立在她身后,拳头攥得指节发白,喉咙里滚了半天,滚出两个字:“同志。”
“是同志做的。”旁边一个圆脸男生哑着嗓子接口,“同志替我们……替我们报了仇。”
后半句淹在哭声里。几个半大的孩子,朝着一张报纸,压着嗓子哭。哭不敢放声——街上有耳朵,这一条,他们才学会。有人把脸埋进书包。有人退后半步,朝报栏深深鞠了一个躬,鞠得整整齐齐,像对先生行礼。
陆行舟打街对面走过,没有停步。半捆新到的书拎在手里,书绳勒进指节,勒出几道白印。孩子们认定的那位“同志”,姓啥,长啥模样,他们一辈子勿会晓得。勿晓得,顶好。
到店门口,曼丽正蹲着择菜,抬头瞟他:“外头啥事体介闹猛?”
“出号外,死了个汉奸。”
“该。”曼丽把烂菜叶一摔,又低下头去,“死一个,少一个。”
“菜里有虫。”他把书搁上柜台。
“侬眼睛尖,侬来择。”
黄昏,苏州河北,仓库落栓。
岳千帆办完最后一箱移交,锁了门,钥匙在掌心掂了掂。展三秋倚在墙根抽烟,烟头一明一暗。
堆栈后头有脚步声。不轻,不重,学着放轻,越学越露。
展三秋的烟头停了一停。岳千帆朝他摆一摆手。
一个人影走出来,站定。柴景禹,校服换了短褂,袖口磨了边,裤脚卷着,一身跑了几日码头的灰。
“你跟了我三天。”岳千帆说,“前天在桥头,昨天在码头。胆子不小,脚底下的功夫不行——头一天,就叫墙根那位瞧见了。”
柴景禹不接话。他喉咙动了动,像揣了一车话,末了一句也没拣出来。他上前两步,撩起衣摆,直挺挺跪下去,朝岳千帆磕了一个头,额头碰在青砖上,响。
再抬头,额上一块青,眼睛亮得吓人。
“带我走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