封条打着斜十字,浆糊还潮。
霞飞路东段那家绸庄,前日门口还挂着新到的杭纺,今早只剩两扇门板。宪兵是昨日白天来的,卡车堵死前后弄口,人、账、伙计,连裁案上那半段划粉都抬走了。天亮之后,对门点心摊照旧生火,油条照旧下锅,只是没有一个人朝那两扇门板多看一眼。封条上的字是新墨,落款不是捕房,也不是七十六号。
小邓送报路过,把这幅光景原样带回店里。陆行舟听完,往炉膛里添了一块煤。
绸庄是区里原定的先遣联络点,挂牌三天。那份接应“两位先生”南渡的渝电,他过手译发,当时便看出知会的衙门太多、经手的耳朵太宽。如今耳朵里的一只,开口讲话了。
区本部的内查,当天下午开场。
璩宏达把沾过这桩差事的人拢进一间屋,门一关,茶都不叫倒。名册摊在桌上,他一个名字一个名字点过去,点一个,眼睛在那人脸上钉一记。
“最高机密。”他把这四个字拆开来讲,一个字砸一下桌面,“挂牌三天,叫人家连锅端了。端得这样准,这样快——诸位,耳朵就在这间屋里,再不然,就在这本名册上。”
满屋子没人接话。经手的何止这一屋:拨经费的、办置装的、递条子的,哪一层没有过手续?名册越翻越厚,璩宏达的脸越翻越青。
当夜就扣了两个人:总务科一个办置装的书记,外勤上一个跑腿的交通。罪名都是“手续含混”。谁都明白这两个是垫刀头的,可垫刀头的一进去,各科的门风立时紧了,讲话先看天花板,递条子先掂三掂。
方鉴清坐在下首,手里的帽子转了七八圈。轮着他答话,他把“层层照章”讲了三遍,末了添一句:“卑职以为,兹事体大,眼下宜静不宜动……”
“静?”璩宏达冷笑,“人家的刀递到咽喉了,你同我讲静。”
散会前他撂下一句:三天。三天查不出,密本一律换池,人手一律换防。屋里一片后颈都白了。
轮到译电科,陆行舟起身,答得又慢又碎:电文几点几分收的,几点几分译毕,几点几分呈阅,底稿几时封存,签收条一共几枚、押的谁的章——一样一样报,报得像栈房里点货。璩宏达听了半晌,挥挥手叫他坐下。挑不出针眼的手续,是最好的护身衣;这层道理,他进这道门的头一年就缝进袖子里了。
散出来,走廊里没人讲话。齐同光凑过来递烟,压着嗓子:“老陆,依你看,漏在哪一层?”
“我看不出。”陆行舟接了烟,没点,“我只晓得,这一查,动静比那份电报还大。”
齐同光愣了愣,笑笑,走了。
这句是真话。查内鬼,先把知情的圈子又扩出一圈;过堂、录话、对签条,样样是动静。船漏了风,舱里的人抢着拿嗓门去堵——风没堵住,倒叫风把船的位置听了个准。
更要紧的是渝电又追下来,三日一催,问“两位先生”起运之期。回电要走的,还是原先那几道手。他译发的时候一字不多、一字不少,心里却把这条电路当漏勺看——往后凡走这条路的字,落笔之前都得先问一句:这句话,给对头听了去,碍不碍事。
市面上,网是从水边先收的。
十六铺,过江的班船一条一条靠帮验人,宪兵捏着两张相片,对一个,放一个;北站,月台加了双岗,验票的手电往人脸上照;邮路那头,南下的包裹一律开验,边阿荣烟纸店代收的两包冬衣,搁了三天才放行。小邓从报摊带回一句:北站候车室的长凳,一夜之间拆去一半——站着的人,好查。
曼丽的哨兵网也有回话。阮金凤讲,鱼摊后头巡街的换了生面孔,盘话的都是外路口音;池巧云讲,虹口那边夜里过卡车,一车一车全是穿黄呢子的。街口烟摊的桩子倒照旧蹲着,班照旧换——特高课的眼睛没多眨一下,收网的是另一路人马。
隔一日,康百顺来店里坐,买了本戏考,吃了两碗茶,牢骚倒发了三箩。
“照会发到捕房,借人手协防查旅馆。”他拍着膝盖,“领头的是宪兵队一位大尉,姓堀内。乖乖,那位的规矩——旅馆的住客册子,要照他的格式重新造;查过三家,三家的账房都吃了耳光。为啥?册子上有一个字,是描过的。打完耳光也不骂人,就立在柜台外头,看着账房把三个月的册子一页一页重誊。誊完,点一点头,走了。侬讲吓人勿吓人?”
曼丽在帘子后头搭腔:“描个字也吃耳光?东洋人当差,当出阎罗王的做派了。”
“就是这话。”康百顺压低声音,“两张相片,一个富态些,一个戴眼镜。查到今朝,茶馆浴室都翻过了。依我看,这一位比七十六号的手面细,细得多。”
陆行舟给他续水,顺口问起戏考的行情,把话岔开了。临走,曼丽把一包椒盐瓜子塞进康百顺袖笼:“得空来听戏呀。”康百顺哈着腰应了,出门时左右望了一望,望得比进门时仔细。
细,他记下了。七十六号办差像抡斧头,这位堀内大尉办差像捏绣花针——斧头怕躲,绣花针怕的是密。密到风都过不去,针就无处下手。
夜里落了闩,他在灯下把这条船翻过来看。
耳朵是谁?他把过堂那间屋在心里重摆了一遍:声色最乱的几张脸,他都记下了。可乱不等于鬼,鬼往往最稳。也可能根本不在上海——渝电一路南来,经的站、转的手,哪一处都塞得下一只耳朵。这样的账,三天算不清,三个月也算不清。两位先生,等不起三个月。
漏,是堵不住的。耳朵藏在哪一层,查不出;换一条新通道,电文照样要发,名册照样要立,照样要过那些衙门、那些手——新船下水,一样漏。
那就不堵。
让它漏,还要漏得响。区里重建通道,他照章拟稿;先遣要置办行装,要打听船期,要分批探路——每一步都有手续,每一步手续都过人手,每一步都会淌进那只耳朵里去。他不添一个字,不造一句假,只把该走的明路走足、走齐、走出声响来。耳朵听去的,句句是真;宪兵盯住的,步步有据。人家撒下的网有多密,这条明船就得走得有多招摇。
拟稿的次日,总务科果然照单置办:八只半旧的皮箱,两套行商的行头,先遣的差旅单子一路签下去。皮箱抬进后门的辰光,巷口蹲着一个抽烟的。往后三天,抽烟的换了三个人,皮箱只抬进去那一回——这笔账,两边都记上了。
明线越响,暗线越静。
真渡的那条线,不入电文,不入名册,不知会任何人。水上有一条跑惯了的旧路,场子里有一间账房,巡捕房里有一枚讲交情的图章——这些年“睡”着的各层,他在心里一层一层点名,点到哪一层,哪一层应一声。船还是那条漏风的船,只是往后,风声都打左舷出去;右舷底下,另有一条小船,不点灯。
他把灯吹了。
第三天,他挟着一包新到的西书,送到白玫场子的后账房。这是掌柜的正经买卖:单据、书目、回件,一样不缺。
白玫刚下场子,妆没卸完,镜子里先看见他,笑了一下:“陆掌柜送书,比人家送花的还勤。”
“外头查得凶。”她拿粉扑印了印鼻翼,像报一句行情,“场子里三天来了两拨生客,坐得直,酒喝得省,小账倒给得阔。姐妹们只当是阔佬学做人,我看那副坐相,是吃粮当兵的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晓得了就好。”她从镜子里瞟他一眼,“书照旧送,往后半个月,勤些来。人家看惯了,也就不看了。”
书点讫,单子签字。她把笔搁下,却不还他,转着笔杆,从镜子里盯住他。外间舞乐隔着两道门传进来,闷闷的,像别人家的热闹。半晌,她的声音压得只剩一口气:
“出事体了。”
“讲。”
“蒉先生变卦了。”白玫把那支笔轻轻放回单子上,“他讲,纸怎么走,都依你们——人,不走。他的夫人,还有一个幼子,如今都在南京城里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