十一月末头一个大风天,征船的布告贴上了十六铺的墙。
白纸黑字,盖着海军特务部和市政督办两颗章:凡五十吨以上民船,一律赴指定码头登记,听候征雇。跑水路的船东挤在布告底下,一层一层围着念,念完了没人骂,也没人散,风把纸角吹得啪啪响。
同一日,米价跳了第三跳。粮行门口的黑板擦了写,写了擦,伙计的粉笔头都写秃了。报纸上的字眼也换了成色——南方、共荣、交涉、最后关头,一版排到底,满纸的火药气,连中缝里卖胃药的广告都挤没了。
码头上多了穿黄呢子的兵,圈地,拉绳,把三个栈房的门封了。脚夫们让到一边看,有人低声讲:听讲要征夫,装船。装啥,勿晓得。
弄堂里的行情跟着变。烟纸店的边阿荣把火柴一口气进了十件,讲是洋火要涨;隔壁闵祖荫家收晾衣裳,隔着竹竿同人讲,乡下亲眷来信,叫把细软收收拢。收音机里的日本电台,一日三遍放进行曲,放得比哪一年都勤。
兵站的货场,夜里的灯亮到了后半夜。
月底送书刊的日子,陆行舟照旧挟着一捆讲谈本和画报出门。佐藤的桩子照旧跟到营区门口,照例在马路对面的烟摊蹲下来。
营区里头,换了一副模样。
夏天堆山的货场,如今满地是打好的木箱,箱面上刷着白漆的番号;士兵抡着锤子钉箱盖,钉锤声连成一片。合作社门口那块小卖的木牌摘了,窗上钉了板条。
目黑常吉抱着算盘,在账房门口候他,一躬到底,躬得比往常深。
账房里炭盆生着,滨田卯之助盘腿坐在席子上,面前一壶烧酎,手里捏着一张电报纸。见他进来也不起身,扬了扬那张纸,像扬一张头彩的票。
“陆桑,来。吃酒。”
书刊交割,账两讫。陆行舟顺口问了句近来可太平。滨田摆摆手,一脸的不当回事:“查账的先生们?走了。再没来过。”他给自己满上一盅,“账查到头,查不动了,自然要散。做买卖的,什么风浪没见过。”
说完这句,他把那张电报纸在膝盖上抚平,压低了嗓子——那嗓子里憋着的不是机密,是欢喜:“东京来的。师团,整备,待命——南下。”
他掰着指头,一个地名一个地名往外倒,大阪腔的中国话,生硬,钱眼却一个不错:“南洋。锡,橡胶,糖,石油。陆桑,知道吗,那边的行情,是这边的三倍,五倍。”末了一拍大腿:“南洋——大买卖!”
目黑常吉在旁边,算盘已经响起来了。噼啪一阵,报出一个数。滨田听了,眯起眼笑,给陆行舟斟酒:“军票兑那边的盾,中间这一进一出——目黑算的,不会错。”
陆行舟捧着酒盅,做出买卖人该有的那副羡慕:“滨田先生高升,发财。几时动身?”
“调令,到了。船——”滨田把电报纸翻过来,拿指头弹了弹背面,“船,没有。”
他摊开两手:“海军要船,南边要船,都要船。轮到第四师团,班期排不出。目黑去问了三趟,回回一个字:等。头一回讲十二月中,第二回讲年底,第三回——”他耸耸肩,“讲,另候通知。皇军的船,也要讲先来后到。”他自家先笑起来,笑得满脸褶子,“等就等。做买卖的知道,行情越紧,货越值钱。”
目黑常吉在旁边插了一句什么,日本话,又急又低。滨田听了,把烧酎一口干掉,抹抹嘴:“目黑说,整备的损耗册子,他已经造好了三本。”他冲陆行舟挤挤眼,“搬一次家,损耗——大大的有。”
酒过三巡,滨田凑近了些:“陆桑。真开拔的辰光,仓库里总有带不走的。好客人,我记着你。”
陆行舟举盅,把这句应在酒里,没接一个字。
出营门,风迎面刮过来。马路对面烟摊边上,那个桩子缩着脖子跺脚。陆行舟竖起大衣领子,脚步照旧,不快不慢。
夜里打烊落闩,他在灯下把这一年从头理了一遍。
夏天,兵站扩编,货场圈了又圈;入秋,报纸上南边的字眼一天密过一天;这个月,征船,征夫,封栈房,米价三跳;今天,一张东京的密电,一句南下,一个笑出声的主计中佐。
一片一片,拼了一年的碎片,在灯底下自家合了拢。
不是一个师团要走,是一整副家当在朝南挪。船不够用,说明要装船的远不止一个第四师团;海军抢在陆军前头,说明先动手的在海上。他又想起夏天酒席上那半句海苔——东京的鹭森阁下。分润的水,顺着军票一路淌进东京;如今连这架算盘,都要整个端去南洋打。算盘挪到哪里,刀就跟到哪里。海的那一头,有比一桩军械案大得多的东西,正在合围。
灯芯结了个花,爆了一声。他坐着没动,后背一层一层地凉。
两年前在这盏灯底下,他替五百箱锈罐头过秤,秤的是一条财路的成色;今夜还是这盏灯,他过秤的是一场仗——一场隔着大海、还没有名字的仗。秤杆子沉得压手。
这份东西,眼下递不出去。书店干净,卦摊睡着,各条线只留呼吸——佐藤的显微镜底下,他连一张纸角都不能动。他把它一个字一个字收进脑子里那份只有他一个人的档案,压实,上锁,等一个能开口的日子。
里间,曼丽还没睡,在盘她的家底:两担米是前日抢进门的,炭是托邰阿炳留的,盐罐子码了三只。她隔着帘子报账,中气十足:“米价一日三跳,当家的,勿是我做人家——再勿囤,过年吃西北风!”
“囤得好。”他说。
“晓得好就拿铜钿来。”帘子一掀,她探出半个头,“下月起,家用加三成。外头啥个行市我勿懂,米缸满,我心定。”她掰着指头往下数,“还有,火油要囤两听,肥皂要囤一箱——阮金凤讲的,鱼摊上的日本太太,近来称鱼都称双份,侬讲怪勿怪?连东洋人自家都在囤。”
陆行舟接了这一句,手上数钱的动作没停。日本侨眷囤货——又一片碎片,落进那副拼图里。
他把钱匣打开,数了钱给她。她接过去点了两遍,收进围裙兜里,又压低声气:“陆行舟,外头……是勿是要打大仗了?”
“南边的事体,离上海远。”他说,“困觉。”
灯灭了。黑地里他睁着眼,把那个远字在心里翻过来——远不远,腊月里见分晓。
南京,城北那栋小楼,又冷清下来了。
门口的汽车队散了,专案的牌子摘了,门房称呼照旧是万参议,眼神冷回了半年前。城南那处行辕退了租,关防上缴,尚墨林去苏州赴任前来磕过一个头,先生没让进门,隔着窗只递出一句话:好生做官。案卷收缴那日,来的人客客气气,抬走七口箱子,连墙上图钉摁着的照片都起了下来,一张不剩。
只有一张纸,他们没动——白纸一张,两个字,不算案卷。
参议室的卯,他照旧去点。喝茶,看报。报上南边的火药味一天浓过一天,同僚们围着地图议论马来亚、菲律宾,声音一天高过一天。没人再议论军资,仿佛那两个字从来不曾有过。他坐在末座,一页一页翻报纸,翻得很慢。
留声机上,《捉放曹》转着,唱针沙沙地走。万啸卿坐在灯下,面前摊一本新簿子,誊他这一年的案情节略,一笔一笔,誊得比办案还细。货源,批号,船期,价目;三层手,一层生面孔,一层宁波腔,一层水路——誊到末一页,笔停住了。末一页上只有一个问句,他誊了整半年,誊不出下文。卖家那张纸,他早自家取下来烧了——不许写的名字,钉着无用。买家那张,他又从贴身的小簿子里取出来,抚平折痕,重新钉回了墙上——还是空的。
后半夜,高丽生送茶进去,添了炭,退到门边,没敢出声。
先生背对着门坐着,灯把他的影子钉在墙上,同那张纸钉在一处。唱片走到了头,空针沙沙地转,他也没起身去换。
高丽生轻手轻脚带上门。门缝合拢之前,他听见里头一句,不知是问他,还是问那面墙:
“两年,一根头发丝都不露——买家,你到底是什么人?”
墙上那两个字没有回答。窗外长江的风一路刮过来,满城的纸都在响——南边,要变天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