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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343章 特高课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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特高课在江湾。两个宪兵一左一右,把陆行舟带上二楼。

他一路数着门。铁门朝里的那几间,听说里头有电、有水、有拔指甲的钳子。他料着是往那里去。

拐过楼梯,人却把他领进了一间朝南的办公室。

窗明几净。一张宽大的写字台,一盆修得极齐整的文竹,墙上挂一幅字:知止。

佐藤宽坐在台后。见他进来,起身,亲手替他把对面那把椅子拉开。

“陆掌柜肯来,是我的脸面。”还是那口干净官话,只字尾上带一点异乡的钝,“坐。委屈你了。这地方吓人,我晓得。可我这人,不爱用那些。”

他亲手斟了一盏茶,推到陆行舟面前。茶是好茶,龙井,头道。

陆行舟没敢就坐,弓着腰,两只手在裤缝上擦了又擦,脸上堆着一个小职员被大人物请进来的、又惶恐又受宠若惊的笑:“佐藤先生折煞我了。您有话,尽管问,我一个卖书的,知无不言。”

佐藤看着他坐下,不急着说话。他从台上抽出一只牛皮纸袋,慢条斯理,倒出两样东西。

一张照片。是陆行舟那间书店的门脸,灯芯书屋四个字,拍得清清楚楚。

一叠口供。纸角卷着,写满了字,末了按着个鲜红的指印。

“陆掌柜的铺子,我去过。”佐藤指尖在照片上点了点,“好地方。清静。我今日请你来,是有个人,供了几句话,牵着你的铺子。我想,总要当面问过你,才好下笔。”

他把口供推过来一寸。

“有人说,你这书店,几年前,替一条线,存过东西,也取过东西。经手的,是你。”

陆行舟的脸一下白了。手抖着去端那盏茶,茶水泼出来一点,烫了指头,他“嘶”地缩了一下,又赶紧拿袖子去擦台面,擦得手忙脚乱。

“存……存东西?”他声音发飘,“佐藤先生,这话我可担待不起。我那铺子,小本生意,街坊四邻,谁不托我个事儿——存件行李,寄封信,收个包裹,代买代寄,都是几个铜板的活。我……我要真替什么‘线’存过东西,我自己都不晓得啊。”

“你不晓得。”佐藤把这四个字,慢慢重复了一遍。不像质问,像在尝一味药的味道。

“真不晓得。”陆行舟身子往前凑,凑得极诚恳,“先生,您是明白人。开门做生意的,来的是客,给的是钱。人家往我柜上搁个包袱,说过两日有人来取,塞我两毛辛苦钱——我敢问里头是什么?我不敢。问了,生意就没了;再问,人家当我是贼。我这行的规矩,就是不问。存的、取的、寄的,我经手的,一年到头,没有一千也有八百。”

佐藤翻开口供,指着一行:“一九三八年,秋。一个瘦高个,往你柜上存过一只藤箱。三日后,另一个人,凭半张当票来取。你经的手。”

“……有。”陆行舟居然点了头,点得飞快,“先生这么一说,我倒像是有点印象了。藤箱,是有过一只。凭半截当票取货,也是有的——我那儿代人转当,本就收当票做凭。”他眉头拧着,真在使劲想,“那瘦高个……穿件洗得发灰的长衫,是不是?他存的时候还跟我磨价钱,嫌我一个月两毛贵。”

佐藤翻口供的手,停了一瞬。

那口供上,确有“灰长衫”三个字。

陆行舟没瞧那纸,只顾自己往下想,越想越起劲,简直是帮着佐藤在回忆:“取货那个,我记不真了。当票是凭据,对上号,我就发货,脸我是不认的。先生,您要问我这箱子里装的什么、这两个人是干什么营生的——我真答不上来。我要答得上来,我这书店就不叫书店,叫账房了。”

佐藤把这一节记下,又翻过一页。

“还有一桩。同年冬。有人在你店里,取过一封信。信封上没名没姓,只画了个记号。”他抬眼,“你店里,几时替人转起信来了?”

“转信是常事啊,先生。”陆行舟答得理直气壮,“弄堂里多少人没个正经门牌?亲戚朋友来往,信没处投,就寄到我这灯芯书屋,写明了托谁转谁,我给搁在柜台那只木格子里,人来了自取。这是行好,也是招客——人来取信,顺带就买两本书。”他一拍大腿,“先生说的画记号那封,我倒想起来了!是不是画了个像铜钱似的圈?那封信在我格子里压了小半个月都没人来取,我还当是死信,差点当废纸卖了。”

佐藤的目光,在他脸上停了停。

那口供里写的是“圆记”。铜钱,正是个圆。

这姓陆的,记性好得过了分。可细想,一个过目不忘、把一铺子存货记得分毫不差的旧书商,又是再寻常不过的事——这行当,吃的就是这碗记性饭。太光了不对,太糊涂也不对。眼前这人,偏偏光得恰到好处:该记的鸡毛蒜皮记得死死的,一沾着“那是干什么用的”,就两眼一抹黑。

佐藤心里那把刀,又往下探了探。他换了个法子。

“取信那人,”他缓缓道,“左脸有一道疤,从眼角拉到嘴边。你可记得?”

陆行舟正要点头,话到嘴边,眉头却拧起来,摇了摇:“疤?没有吧。先生,取那封信的,我记着是个矮胖子,圆脸,笑呵呵的,哪来的疤。您这册子上,是不是记岔了,跟别人家的账记到一处去了?”

佐藤没接话。

那道“脸上有疤”的取信人,是他自己添进去的。口供里,根本没有。

他试的,是这条鱼会不会顺杆爬——一个心虚的人,为了显得配合,你说什么他认什么,你递个疤,他就替你把疤长到那张脸上去。可这姓陆的,不上钩。你说得对,他认;你说得不对,他还敢回你一句“记岔了”。

不慌,不谄,不多认一分,也不少认一分。

佐藤盯着他看了三息,忽然笑了笑:“是我记岔了。”

“先生日理万机,记岔一两笔,那是应当的。”陆行舟赔着笑,又添一句,热心得很,“对了先生,那矮胖子,我还依稀记着他取信时,操一口苏北腔,说话带个‘阿是’。您这案子上若用得着,我这就仔仔细细给您想——只要能帮上先生的忙。”

佐藤没言语,一页一页往下翻。每翻一处,他就点一个日子、一个物件、一个模糊的人。

陆行舟就一样一样接。

哪一样都不躲。存过的箱子,收过的信,转过的当,他认得爽快。可认到那层窗户纸——那东西是干什么用的、那人是哪条线上的——他就一脸茫然,茫然得像个真被绕晕了的小掌柜,还反过来替佐藤着急:“先生,这些人若真有名堂,可把我坑苦了。我这铺子,往后可不敢再替人存东西了……”

“陆掌柜,”佐藤终于把那叠纸往台上一按,声音还是温的,“供你的这个人说,你这书店,不是替一个人存过一回货、转过一回信。是一年到头,都有人来,来的还是那么几张脸。存了取,取了存,来回不断。他说,这叫一条‘线’。”

“线?”陆行舟像是头一回听见这字眼,愣了愣,随即苦起脸,“先生,我那书屋开在十六铺码头边上,南来北往,三教九流,天天打门口过。有那么几个跑单帮的老主顾,隔三差五来存货、寄信、买旧书,这……这不就是熟客么?做生意的,巴不得客越熟越好。谁承想,熟客熟着熟着,就熟成一条‘线’了。”他叹口气,拍着胸脯,“先生,我要早知道这几位是有来头的,我八个胆子也不敢收他们的钱哪。”

一屋子的话,来来回回。佐藤问的是刀,陆行舟接的是棉。刀刀落下去,全陷进那团软里,见不着血。

半个时辰。那叠口供,翻到了底。

佐藤合上它。他脸上没什么,可陆行舟看得出——这位验尸的医生,验了半日,那具尸身上,一道该有的刀口,被他自己一句句,圆成了“寻常买卖”。硬证据,眼看要拆成一场误会。

佐藤端起自己那盏早凉了的茶,抿了一口。

“陆掌柜好记性。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轻得像叹气,“存的、取的,隔了三四年,你都记得这样清楚。”

他抬手,朝门口,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。

“那有个人,你也该记得。”

门开了。

两个宪兵押着一个人进来。那人一脸的伤,脚上拖着镣,被按着,抬起头,撞上了陆行舟这张脸。

他的眼睛,一寸一寸地睁大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