消息是卖鱼的老徐捎进来的。
他把一包滴着水的草鱼往柜台上一撂,压着嗓子:“陆掌柜,听说了没?特高课佐藤课长那位养女,通了敌,昨儿……没了。”
陆行舟正低头给一本《陶庵梦忆》打包。麻绳在书脊上绕第三圈。他“哦”了一声,绳子照旧绕,绕到第四圈,抽紧,打了个活结。
“早两年不还常上你这儿买书么,”老徐凑近半步,“那个日本妹妹。”
“来过几回。”他把包好的书推过去,脸上堆起那副做了六年、堆给谁都一个样的笑,“东洋人的钱,我也不敢不赚。哪想得到是那号人物。”他摇头,摇得诚惶诚恐,“亏得我跟她没深交。真要沾上边,这小铺子还开不开得成,都两说。”
老徐觉得这话在理,嘿嘿两声,拎着鱼走了。
门帘晃了两晃,静下来。
陆行舟低头,看着自己那只还搭在柜台上的手。稳。稳得像不是长在他身上的。他把这只手收回来,端起枸杞茶缸,喝了一口。凉的。他没去续。
樱子死了。
这四个字在他脑子里过了一遍,像别人家的事,一滑就过去了,没挂住。他知道不能挂住。这会子,铺子外头,斜对过卖梨膏糖的摊子后头,那个啃着糖、半晌没动窝的汉子,眼睛是往这边扫的。也许是,也许不是。可他这两年学会了一件事——把每一双眼睛,都当成佐藤的眼睛。
佐藤的鱼,还养在缸里。缸壁上,处处是眼。
他把茶缸搁回原处,摊开账本,蘸了墨,接着记昨日的流水。一笔一笔,字迹端正,手不抖。
晌午,进来一个客人。
月白长衫,金丝眼镜,说一口极干净的官话,只在尾音上,压着一点东洋腔。陆行舟认得——特高课译电处的佐佐木,樱子从前的同事。
“陆掌柜,”佐佐木在架子前踱着,指头从一排书脊上划过去,“劳驾,有没有一部《漱玉词》?宋人的。”
陆行舟心里那根弦,绷直了。
《漱玉词》。李清照。樱子最爱的那一部。她坐在这铺子里的一个个下午,磕磕绊绊念的,就是这个。这个人挑这部书来问,是巧,还是……不是巧。
他脸上没动。他弯下腰,去底下那格翻,翻得很慢,翻出一部旧版的,吹了吹上头的浮灰,双手递过去:“就剩这一部了,品相不大好,先生将就看。”
佐佐木接过去,也不翻,只拿眼角觑着他:“听说这书,从前有位小姐常来买。”
“先生说的是哪位?”陆行舟一脸的茫然,又赔上一分小心,“我这铺子,来的都是散客,脸生。买主一走,我就记不清喽。”他顿了顿,压低声音,凑了个心照不宣的姿态,“这年月,客人的事,我从不多打听。多打听,惹祸。”
佐佐木盯了他一息,两息。
陆行舟就由他盯着,眼里干干净净,只有一个小书商见了官面上的人、又想赚钱又怕事的那点惶惑。
末了,佐佐木笑了笑,把书搁回柜台:“不必了。我随口一问。”他理理袖子,走了。
门帘落下。
陆行舟直起腰。后脊梁上,那件夹袄,已经沁湿了一片。他伸手,把那部旧《漱玉词》拿起来,指腹在封皮上,极轻地,蹭了一下——像替谁,掸一掸落在肩头的灰。然后他把书,插回架上原来那个空里。
一整个下午,他照旧开店。照旧有人来买黄历、买旧课本、买两张信笺。他照旧赔笑,照旧找零,照旧把绳子绕四圈、打一个活结。天塌下来了,塌在他一个人头顶,四周的人却什么都没听见——他也就得装作什么都没听见。
这是比什么都难的活。他救过那么多人于将死,头一回知道,有一种痛,是连眉毛都不许动一下的。
打烊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。
灶间里,曼丽背对着他,在切菜。刀落在墩子上,一下,又一下,没个准头。红烧肉焖在锅里,糊了,满屋子焦味,她也没去揭盖。
“听说了。”她没回头,声音闷闷的,“那日本妹妹。”
“嗯。”
“上个月她还来过。”曼丽的刀停了,“坐那儿,帮我叠了一下午的窗花。折了只纸鹤给我,说拽一拽尾巴,翅膀就会扇。”她吸了吸鼻子,“眼睛干干净净的一个姑娘。怎么就……通了敌了呢?”
陆行舟没接话。
他接不了。曼丽不知道那姑娘为他做了什么,更不知道那点隐情——她只知道,一个爱折纸鹤、眼睛干净的日本妹妹,死了。她是真心疼。
“造孽。”曼丽低着头,用手背抹了一把脸,肩膀一耸一耸的,到底还是哭出了声。哭得不响,却止不住,像小时候丢了什么心爱的东西,找不回来了。
陆行舟站在灶门口,看着自己的妻子,替一个她根本不懂的人,痛痛快快地哭。而他,一滴也流不出来。
他转身,上了阁楼。
阁楼上没点灯。
一扇小窗开着一道缝,穿堂风从瓦楞底下钻进来,带着腊月里一场冷雨的、那点又腥又涩的湿气。柜上那些捆好待卖的旧书,在暗里堆成一座座小山。
他在书堆边坐下,从贴身的口袋里,摸出一样东西。
一只纸鹤。
白纸折的,翅膀已经压软了。这是她夹在那部《漱玉词》里留给他的。她说过要教他折一只会飞的,一直没得空——这只她先替他折好了,让他照着它,自己学。
他把纸鹤搁在掌心。
风从窗缝里过来。纸鹤的一只翅膀,被风掀起,微微地,颤了颤——像一只终于挣脱了什么、要飞走的白鸟,试了试自己的翅膀。
陆行舟就那么看着。
他没有嚎啕。天大的事压在胸口,他连一声都不敢出,怕惊了楼下,怕惊了满城那些替佐藤盯着他的眼。他只是看着那只在风里轻轻抖动的纸鹤,看着看着,一滴水,从他脸上落下来,砸在纸鹤的翅膀上,洇开一小团,那翅膀就再也扇不动了。
就一滴。
然后他伸手,从怀里,掏出那块旧怀表。
黄铜的壳,磨得发亮。他拧开表把,开始上弦。
平日里,他上弦上得又快又匀,那是咸鱼的做派,是刻在骨头里的一个习惯。这一回,他上得很慢。一圈。停一停。又一圈。发条在指腹底下,一分一分地紧,一分一分地沉。
他救过谢教授,救过一船撤退的人,救过牢里那些从没见过面、也永远不会知道他名字的同志。他这双手,从死神的指缝里,抠回来过那么多条命。
偏偏这一条,就在他眼皮子底下,他伸手,够不着。
连拦一拦,让她别替他去死,他都拦不住。
发条上到了头。已经紧得再拧不动了。他的手指,却没停。他就着那点从窗缝漏进来的天光,眼睛望着别处,指头还在一分、一分地,往里拧。
“啪”的一声轻响。
弦,断了。
表针不走了。停在了不知哪一刻上。
他捏着那块再也不会动的怀表,坐在满楼的旧书和满窗冷雨的淅沥里,一动不动。从这一夜起,樱花,成了他心口一道结痂的疤。往后每一年,樱花开的时候,他都得独自站一站——站给一个没人知道的人。
他不知道自己在暗里坐了多久。
楼板“吱呀”一声,有人上来了。
是曼丽。她眼睛肿着,手里端着他那只枸杞茶缸,胳膊上,还搭着他那件缝了内袋、平日揣怀表的旧棉袄。
她看见丈夫对着掌心一只纸鹤枯坐着,脸上没有泪,比有泪还叫人心慌。
她什么都没问。
她走过去,把那件旧棉袄,轻轻披在他肩上。又把那缸早凉透了的枸杞茶端下去,添了滚水,重新沏得热热的,捧上来,塞进他手里。
“喝口热的。”她就说了这么一句。
她不懂。她不懂那纸鹤,不懂那怀表为什么停了,更不懂她这个成天躺着装废物的男人,心里究竟塌了怎样的一块。她什么都不懂。
可她懂——他心里,有一块,塌了。
她也不再多说,就在他身边,挨着他,坐了下来。楼下的焦味散了,风卷着腊月的寒气,从窗缝里钻进来,扑在两个人脚边。她把头,轻轻靠在他肩上,陪着他,在这黑漆漆的阁楼上,一坐,就坐到了天亮。
天光大亮的时候,陆行舟站起了身。
他把那只飞不动了的纸鹤,托在掌心,看了最后一眼。又从贴身的衣襟里,取出一片干枯了的樱花瓣——那是樱子从前夹在书里、送他的。他掀开怀表的表盖,在那卷从不离身的胶片旁边,腾出一点地方,把纸鹤和花瓣,一并,小心地,收了进去。合上盖子。贴身放好。
从此,随他一辈子,再不离身。
他走到窗前,推开那道缝,望向院墙外那株樱树。腊月里早落尽了叶,一夜冷雨过后,只剩下光秃秃的、黑黢黢的枝,挂着残冰。
他站着,望着那株空了的树。眼神里,那点藏了两年、一直滚烫着的东西,正一分一分地,冷下去,凝住,凝成了另一样东西。
一个字。
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