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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376章 药材行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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《西南商报》的中缝,一连两期,登着同一格广告。

「济生和药材行,坡上老号。新到川贝母三十斤,云茯苓上等,一概地道,午后应市。」

寻人启事停版,换上药材行的广告,是几天前的事。今天这一期,格子还是那个格子,字却动了两处:川贝母的数目,从三十斤改成了五十斤午后应市,改成了辰刻应市。

陆行舟把三期报纸在桌上叠齐,借着倒茶的工夫,眼睛在字缝里走了一遍。

药价没涨,铺子没挪,一格广告,五天改两处。卖药的改数目,算是进了新货;改时辰,图个啥?

武汉旧档那套式样里,启事后头,原本还附着一页商启体。启事是叫人看的,商启是叫人数的——数目对日子,时辰对班次。

这格豆腐干大的广告,还是那张网的嘴。只是换了一副牙口。

窗外雾气贴着玻璃爬,科里两只炭盆刚生上火,呛人。蒯玉书抱着卷宗从他桌前过,瞟了一眼:陆老弟看报看得这么细,中缝里还能抠出金子来?

看看药价。陆行舟把报纸折好,压进一摞待誊的电稿底下,内人要炖梨水,托我打听哪家川贝便宜。

蒯玉书笑着走了。桌上那缸枸杞茶,照旧温吞。

富春霖那头,也没闲着。

截收的密电,照旧走译电科誊转。这几日卷宗里多出一沓新东西——电监科外勤的盯梢日志。富春霖亲自抱上楼来,进门先散了一圈烟。

陆老弟,劳驾。他把卷宗往桌上一码,行话一串接一串,野台子逢五逢十开机,指法没换,呼号倒换了两茬,滑得很。方位我钉死了,南岸,跑不脱。可地面上的交通,班期就是对不出来——报上那格广告,我疑心是他们挂的班期牌。式样比对归你们科管,烦请照章录个底,给我存卷。

里间的方鉴清隔着门板应声:照章办,照章办。录完即还,原件我科概不留存。

生怕多沾一个字。

日志记得极碎。顺着报馆广告部的底单,外勤摸到了较场口——济生和的广告,不是铺子里的人去登的,是较场口一爿茶馆的堂倌代办,连广告费都从茶馆柜上垫付。堂倌姓权,叫权久安,四十来岁,光棍一条,在那爿茶馆跑了六年堂,街坊都说他手脚勤快,人面熟。

外勤两班倒,蹲了六天,记下三千字的流水账:几时生火,几时下板,茶客几拨,谁坐了多久,权久安几时抹桌,几时擦碗。末了一行结论:未见异常。

底单后头还夹着一页济生和的底细。字号开了七年,东家纪蓬洲,自报闽侯人氏,同业公会挂着名,铺面三间,伙计四个,生意做得敞亮,城里好几家公馆的滋补药材,都归他一家包送。

陆行舟一页一页誊。誊到第三天那页,笔尖慢了半分。

第三天上午,靠窗那张方桌,盖碗的碗盖斜搁,碗嘴朝街。晌午来了个抓草药的跛脚老汉,偏拣那桌坐,半碗茶没喝完就走,茶钱压在碗盖底下,权久安收碗,收得比哪一桌都快。

第五天,同一张桌,碗盖翻正,碗嘴朝里。一整天,那桌干干净净,没人去坐。

碗嘴朝街,是有货;碗嘴朝里,是没货。堂倌摆碗,来人看碗,东西在茶钱底下过手——取送两头,连一句话都不用搭。

外勤蹲了六天,记了三千字。这套章法就睡在流水账的字缝里,睡得安安稳稳,没人喊它起来。

陆行舟一字不添,一字不改,照章誊完,落款处签了两个字,卷宗原样奉还。

火候不到,看见了,也得当没看见。

济生和在坡上,离较场口两条街,青石门脸,黑底金字的招牌,柱子上一副老对子:但愿世间人无病,何愁架上药生尘。

陆行舟去,是奉了太太的令。秋深了,吊脚楼夜里进风,隔壁李家娃娃咳了三宿,曼丽要炖川贝梨水,指名要济生和的货:太太们都讲,他家的川贝地道,别家的是石头粉子充数。

铺子里药香扑脸。楠木柜台擦得能照见人影,戥子是白铜的,里间铡刀切药,笃、笃、笃,又稳又密。

东家亲自坐堂。五十上下,团脸细眼,绸面马褂,袖口露着半截金表链。见着穿军装的进门,人先从柜台后头迎了出来,拱手拱得圆熟。

长官光临,小号蓬荜生辉。官话裹着闽腔,一个字一个字,裹得很匀。

陆行舟只买二钱川贝。纪老板亲自上戥子,戥杆抬得平平的,让他验了星,称足了又添一撮:添头,不算钱。长官衙门里当差,坐得多,走得少,湿气重——伙计,包一包苍术,送长官回去熏屋子。

这怎么好意思。

使得使得。纪老板笑得两眼眯成缝,小号做的是长久生意,交的是长久朋友。长官往后府上要用什么,捎个话,坡再陡,小号也送上门。

推了两回没推掉,只好收了。出门时纪老板送到阶沿,还立在那儿拱手,一直拱到他拐过街角。

下坡的路上,陆行舟把那口闽腔在耳朵里过了一遍。

他在上海听过真闽商说官话,乡音是压不住的,越急越往外漏。这一位不同,闽腔套在官话外头,套得太匀——匀得过了头。真乡音是漏出来的,他这一口,是穿上去的。

再有,买二钱川贝的散客,犯不上东家亲自称戥子;穿军装的散客,更犯不上送出阶沿。客气得这么周到的铺子,做的怕不只是药材的生意。

他捏着那包白送的苍术,慢慢往坡下走。

梨水在炉子上咕嘟,满屋子清甜。

曼丽盘腿坐在竹椅上剥橘子,先验收了那包川贝,捏起一粒对着灯看,点头:怀中抱月,是正经货。又拎起那包白送的苍术,眼睛一亮:还有添头?陆行舟,你几时也会讨价还价了?

人家硬塞的。

塞得好。她把苍术宝贝似的收进柜子,嘴上照例没闲着。白日里她去赵太太家凑了半下午的牌,输了三毛钱,闲话倒赢回来一箩筐。

当家的,你今朝去的那个济生和,晓得伐,人家生意做得才叫大。她把一瓣橘子塞进嘴里,赵太太讲,城里好几家公馆的药,都归纪老板包。顶巴结的是观音岩上头那家——参议老爷的公馆。人家纪老板,月月初二、十六,亲自登门送川贝,盒子上扎红绳绳,雨落得再凶也不脱空。你讲讲,生意做到这个份上,啷个不发财嘛。

初二、十六?陆行舟往炉膛里添了块炭,头也没抬,记这么清爽。

赵太太亲眼看见的呀,她跟参议太太一道打牌的。曼丽把橘子皮丢进炭盆,滋啦一声,一股子清苦香,哦哟,参议太太还讲,纪老板懂规矩,东西送到二门就止步,从来勿乱走一步。这种生意人,哪家勿欢喜?

陆行舟嗯了一声,拿火钳拨炭。

存了几个月的那几笔账,在脑子里自家对上了榫。

野台子,逢五逢十,后半夜开机。送药,初二、十六,雷打不动。初二进的货,初五上的天;十六进的货,二十上的天——当中隔的三四天,是墙里头那点东西誊出来、编成码的工期。

富春霖测了半个月的向,三张皮对不拢:广告改字的日子、茶馆过手的日子、台子开机的日子,各是各。今夜炭盆边一句闲话,把第四张皮送来了——四张皮一合,一条完完整整的交通班期,躺在那儿。

电监科两班倒蹲了六天,不如太太们一圈牌。

那张网织的人,防军警,防测向车,防生面孔,防了个滴水不漏;千算万算,算不到一群围着炭盆嗑瓜子的太太,一句讲排场的闲话,就把他的班期钉死在了牌桌上。两张网,谁也不认得谁,今夜在这只炭盆边上,隔空碰了一回手。

碰赢的那张,自己还不晓得。

他往炉膛里又添了块炭。这句闲话怎么送出去、几时送出去,得等一个照章的由头,急不得。

对了,曼丽拍了下手,又想起一桩,赵太太还讲,纪老板这个人,风雅得很咧,勿光会送药——他跟公馆里那位管笔墨的书启先生顶谈得来,一坐就是半日,又是字画又是碑帖。药材行的老板跟摇笔杆的交朋友,你讲稀奇伐?

陆行舟拨炭的手,停了半息。

那位先生,姓啥?

姓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