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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399章 挖墙脚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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“行舟,坐。”

唐季礼今日没在江景厅摆席,单在书房里,一壶老鹰茶,两只盖碗。听差沏上茶退出去,顺手把门带严实了。

这架势,比满桌的樟茶鸭更叫陆行舟心里打鼓。

茶还烫,唐季礼不急着喝,从抽屉里抽出一张纸,隔着紫檀茶几,慢慢推过来。

一张委任状的抄件。财政部税务署底下一个稽核科,科长的实缺,挂中校待遇。抬头那一栏空着,只等填个名字。

“军统那潭水,我看你趟得辛苦。”唐季礼端起盖碗,撇了撇浮叶,“这个缺,替你留了些日子了。到我这边来,管几本账,查几宗私货,风吹不着雨打不着。你那点功劳苦劳,换这么个安稳,不亏。”

陆行舟捧着那张纸,手心的汗,差点把边角洇软。

脑子里那台机器“咔”一声转起来。

这一步,把他逼到了墙根上。

接——从此就是财政系的人,端唐季礼递的饭碗,是圆是扁由他捏。他这些日子费尽心思攀上这半山,图的是这户人家耳朵里那些军政风声,是想借这座上层的桥打探,从没想过真踏进去、把自己焊在桥上。更要命的是,离了军统这个位子,他这颗钉子就等于齐根拔了。那个衙门里过手的电报、名册、风声,才是他真正该守的东西。这话,他连“账房先生”都不必去问,答案明摆着:军统这个坑,是组织让他蹲的,谁点头都不能挪——绝不能离。

不接——驳的是唐次长的脸。这半山上的门,一句话能替他推开陪都上层多少扇窗,得罪狠了,这条听得见军政风声的线,说断就断。何况门后头,还站着个唐蜜。他若接了这个缺,等于把自己拴进了唐家的院墙,往后跟她那点纠缠,越发一辈子撇不清。

进也是坑,退也是坑。中间那条道,窄得只容一只脚,两边全是水。

他捏着那张纸,指节泛白,脸上的惶恐却是真往外冒的。

“次长这份抬举……我担不起。”他双手把纸又推回去半尺,“不瞒次长,我这条命,打上海捡回来,早不是我自个儿的了。”

唐季礼眼皮抬了抬。

“当年沪上那摊子事,是戴先生亲手从名单里,把我圈出来调回本部的。”陆行舟压低了声,往门口瞟一眼,那点怕装得十足,“戴先生用人,最忌三心二意。他圈过的人,想挪窝,得他点头。我要是自个儿寻门路离了军统——次长,那不叫高就,那叫抗命。戴先生那一关过不去,我这颗脑袋还搁不搁得住,就难说了。”

他歇了口气,又添一层:

“再说军统有军统的规矩,人是局里的人,进来容易,出去难。郑站长待我恩重,我这时候撂了挑子往财政系钻,站里怎么戳我脊梁,戴先生怎么看郑站长这个荐主……一层压一层。不是我不识抬举,是这身子早卖进那衙门了,赎不出来。”

一番话,把个“不”字,裹在惶恐和身不由己里,推得干干净净。拒的责任,半点没落在自己身上——全推给了那个连唐季礼也不敢伸手去碰的名字。

书房里静了静。

唐季礼把盖碗搁下,那点慢条斯理里,添了几分真格的掂量。戴笠这两个字,压在陪都,比他一纸委任状沉得多。挖军统的人,本就是把手伸进了旁人的碗。碗的主人换作别个,好说,偏偏是那一位。

他挖这后生,图的是攥一个可控的功臣在手心。可眼下这后生抖成这样,连高就都不敢接,只知道抱着军统那棵树发慌——这样的人,本就翻不起浪;留在军统,也一样翻不起浪。犯不着为这么个货色,去撩那位的虎须。

“也罢。”唐季礼把那张纸收回抽屉,笑了笑,“是我唐某疼才,替你想岔了。这话,烂在这屋里。”

“次长体恤,次长体恤。”陆行舟忙不迭地作揖,脊梁弯得像根虾。

一场挖角,被他借着一座自己都够不着的大山,四两拨了回去。可后背那层汗,凉透了里衣。

出了书房,廊下等着个人。

唐蜜倚在栏杆上,一身月白,见他出来,眼睛先亮,跟着又暗下去。她方才隔着门,听了个七七八八。

“陆大哥,”她拦在阶前,声气里带了委屈,“我爹给你那么好的位子,你就这么推了?在军统当你的差,就那么金贵,舍不得挪半步?”

“唐小姐,我这是身不由己……”

“少跟我拽这套!”唐蜜跺了跺脚,眼圈红了,“你身不由己,那我呢?我费多大劲儿磨我爹,才把这条道给你铺平——我图什么呀我?”她声音低下去,几乎逼到他跟前,“你到底,肯不肯往我这边,挪一步?”

陆行舟往后退了半步,堆一脸诚惶诚恐,把那点该心软的、该撇清的,全咽回肚里。

“唐小姐千金之躯,我一个混饭吃的军汉,实在……高攀不起。”

唐蜜盯着他,那双惯会撒娇的眼睛里,头一回蓄满了他躲不开的东西。

“高攀不起。”她把这四个字咂了咂,像含了口黄连,忽而冷笑一声,“陆行舟,你当我不知道你在打什么算盘。你怕我爹这座庙,怕军统那本账,你什么都怕——就是不肯说一句你心里怕不怕我。”

她咬着唇,半晌,扭头就走,鞋跟敲在青石板上,一声比一声急。

陆行舟站在原地,没敢去看她的背影。这一步,比在书房推那张纸,还难走。戴老板的名头挡得住唐季礼,却挡不住这姑娘的一双眼睛。

他这厢在半山上走钢丝,山底下,另一张网也在悄悄收口。

曼丽的太太网,比军统的耳目还灵。

那日躲警报,一屋子人挤在防空洞里。隔壁牌桌上认得的赵太太,摇着蒲扇,话头拐着弯往她身上探:“姚妹妹,听说财政部唐次长家那位千金,天天缠着你家先生转?”

另一个接过话:“可不。前儿我家那口子还说,唐次长那意思,是想招你家陆先生做女婿呢——你倒是稳当,一点风声不透。”

一屋子太太的眼睛,齐刷刷落在曼丽脸上。

曼丽手里的蒲扇,摇得没乱节奏,脸上还挂着笑:“瞧您几位说的。我家那死人,一天到晚抄他的电报,睡他的觉,哪来的千金追他。是哪位眼花,把人认岔了吧。”

“认不岔的。”赵太太压低了嗓,凑得近了些,“人家那千金,可是坐着小汽车,一路寻到你们男人差事的门口去的。姚妹妹,这话我可只跟你一个人说——女婿那顶帽子要真戴稳了,唐次长那样的门第,你这个……可就悬喽。”

一圈太太都不吭声了,眼睛却更亮,等着看她的脸色。

曼丽嘴上顶得利落,心里那根弦,“嗡”地一下,绷紧了。

唐次长。千金。女婿。

这几个词,她这些日子,从买菜的、挑水的、牌桌上的,零零碎碎,已经听进耳朵好几回了。头一回,她当是嚼舌根,没往心里搁。听得多了,那舌根,就一根一根,扎进了肉里。她也不是没盘算过——自家男人在军统混得越来越有脸面,唐次长那样的门第看上了,是天大的抬举。可一想到那个成天在她跟前装死狗、被她使唤惯了的人,要去给旁的女人当女婿,她心口就堵得慌。

警报解除,人往洞外涌。曼丽揣着那半篮子豌豆,脚步比来时沉。

天擦黑,陆行舟才拖着一身乏,摸回吊脚楼。

半山那根钢丝,走得他骨头缝里都酸。一整天,他在唐季礼的委任状、唐蜜的眼泪、戴老板的名头之间,来回腾挪,忙得脚不沾地——独独漏了算一件最要紧的:这满城的风声,早顺着别的道,先他一步,刮进了自己家门。

推开门,他先觉出不对。屋里没点灯,灶上也是冷的。

曼丽坐在桌前,背挺得笔直。桌上搁着一封信,字迹娟秀,已经拆开了。信旁边,静静躺着一支笔——一支油亮的派克金笔,笔帽上那点金光,在暮色里冷冷地扎眼。

她抬起头。那双平日泼辣惯了的眼睛,这会儿是他从没见过的、又气又委屈的火。

“陆行舟。”她一字一顿,“这个姓唐的千金,到底是怎么回事?你,给我说清楚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