坡下那条街,一夜之间摆满了摊子。
竹床、藤椅、碗柜、皮箱,顺着石梯一级一级往下排,从坡腰一直排到江边。卖家什的都是下江人。苏白、扬州腔、宁波话,混在满街川音里,八年都听惯了的调子,这几日格外密。
仗打完还不满一个月,还乡的潮,先从家什上起了头。
家什上贴着红纸条,字写得都体面:樟木箱一口,杭产藤椅两把,白铜手炉一只。有的干脆不标价,人往摊子后头一坐,抱着膀子等人问。锅碗瓢盆摊在竹席上,洋瓷面盆摞成塔,还有一架留声机,摇把擦得锃亮,摆在最当眼的位置,半天没人敢问价。有识货的凑近了看,背着手围它转了两圈,终究没敢开口。摊主也不招呼,掏出块绒布,把摇把又擦了一遍。
陆行舟下班回来,照例打这条街过。
一个收荒匠蹲在樟木箱前,伸出两根指头。箱子的主人是个中年妇人,一听就跳了起来:这口箱子,民国二十六年从镇江挑出来的,跟着我跑了八年反!就值这个数?
收荒匠慢悠悠磕了磕烟杆:太太,八年前的价,你寻八年前的人去讲。光这几日,樟木箱我就收了十七口。你不卖,后头还有二十七口。
妇人不响了,回头望那口箱子。铜锁擦得亮亮的,锁鼻上还拴着一截红头绳。她伸手把那截红头绳捋了捋,捋直了,又松开。收荒匠蹲在原地装第二锅烟,不催。这一行如今不兴催——多蹲一刻,价钱就矮一分。
覃水生挑着一担空桶站在石梯上看热闹,见了陆行舟,咧嘴一笑:陆先生,你看嘛。这条街,走一家,我就少挑一担水。再走下去,我这副肩膀,要挑到别处吃饭去喽。
陆行舟笑笑:挑水的,还怕没人吃水?
吃水的人在,吃得起两担的人少喽。覃水生把扁担换了个肩,下江人讲究,一天两担。川人自家过日子,一担对付三天。他说完自家先笑了,晃晃悠悠下坡去,空桶磕着石梯,一路咣当。
书摊在街角,最不打眼。
两块门板搭在条凳上,书码得整整齐齐,一摞一摞,用纸捻拴过。摊子后头坐着的老先生,蓝布长衫洗得发白,袖口磨出了毛边,人清瘦,腰板却直。
陆行舟认得他。坡上坐馆的饶先生,饶蕴山,给街坊的娃娃开蒙,哪家有个红白帖子,也都请他动笔。
饶先生,这是——
回去了。饶蕴山站起身,拱了拱手,杭州。
他说得平平常常,像说明日要落雨。
书摊分了两处。门板上摊开的,是卖的;脚边一口木箱,钉了一半,是带走的。箱子不大,一口箱子,装一个教书先生的家底。
陆行舟蹲下去翻。旧课本、字帖、诗文集子,还有几册手抄的讲义,蝇头小楷,一笔不苟,页角都用指头捻得起了毛。讲义里夹着学生的窗课,朱笔圈点,圈得密的是好句子;页边偶尔一行小字批语,墨色深深浅浅,看得出不是一年写下的。门板另一头码着蒙书,《三字经》《千家诗》,封皮叫娃娃们的手摸得乌亮。
先生的书,也舍得卖?
卖,是好听的说法。饶蕴山笑了笑,半卖半送。书这样东西,压在箱底是死的,散出去,落到识字人手里,才是活的。带不走喽——船票金贵,行李论斤两,人都恨不得把自己拆开来称,何况书。
陆行舟拣了几摞。一部诗集,两册字帖,一套手抄讲义。价钱是饶蕴山随口报的,贱得近乎白送。他没还价,照数给了,又添了一点,只说是给木箱钉钉子的工钱。饶蕴山推了两下,收了,回手往他那摞书上又压了两本:搭头。
陆行舟翻开一看,是字课图说,画着犁、耙、舟、桥,一页一物。
卖不掉的。饶蕴山说,娃娃书。还乡的顾不上,留下的买不起。先生拿去,日后或有用处。
两人就着书摊,说起了回家。
饶蕴山是杭州人,家在城里一条巷子里。民国二十六年底带着一家人出来,江西、湖南、贵州,一路教蒙馆糊口,教到重庆,一住六年。
出来的时候,小儿才到我腰这里。他比了比,如今在坡上帮人管账,一口重庆话,回去怕要叫街坊笑。
家里可还有人?
有个胞弟,守着老屋。前月来了信,说屋子还在,就是漏。饶蕴山顿了顿,漏不怕。屋子在,就好。
陆行舟点头。
回去还坐馆?
这一个字,饶蕴山答得极快,手艺就这一样。杭州城里蒙馆多,挤一挤,总有一张桌子。挤不进,就在自家门洞里摆一张。教了半辈子书,别的本事没有,认得的字,兵荒马乱里一个没丢。
后半句他说得很慢,像是把家底盘点了一遍,才敢说出口。
饶蕴山从脚边木箱里,取出一部书来。青布函套磨得发白,抽出来,是部集子,只剩上半部,断口的纸毛了边,让人拿浆糊仔细托过。
过衡阳的时候,掉了一箱书。他摩挲着那半部,捞回来的,就剩这些。配了八年,配不齐喽。
他把书放回箱里,手在函套上按了按。
书比人,经不得逃难。人磕磕碰碰,总还能囫囵着走到今天。书掉了半部,就永远是半部了。
说完他自己先笑了一声,笑得极轻,伸手把箱盖掩了掩,像给什么盖了层被。
陆行舟没接话。街上的吆喝声一阵一阵,卖家什的、还价的、招呼熟人的,滚成一片。
说话间,又有人凑到摊子前,问的不是书,是船票——把饶蕴山当成了消息灵通的先生。
船票,是眼下全城最热的两个字。
轮船票,船行门口天不亮就排起长龙,排到晌午,窗口挂出一块的牌子,人散了,明日再排。黑市上有票,价钱翻着跟头往上蹿,今日问是一个数,明日再问,又是一个数,隔一夜能差出小半月薪水。木船也涨,连下水的盐船都有人搭,人挤在盐包上头,一坐十来天,只求是往东走。码头茶棚的生意倒好起来,排队的人轮着去买一碗,碗还回去,人还钉在原地。有人拿粉笔在青石板上写号头,一人认一个数,夜里裹着铺盖睡在号头上,生怕天亮叫人抹了去。
有人卖空了一屋子家什,还凑不齐一家四口的票钱。也有人票都捏在手里了,临上船,叫人加价截了去,站在趸船上骂了半天,骂完,回头再去排队。
饶蕴山的票,是东家托人买的,还得等半个月。
等得起。他说,八年都等了,不差这十几天。
倒是从下江传上来的信,一封比一封叫人心里没底。先回去的人来信说,家乡是光复了,可好房子、好铺面,早叫先到的贴了封条;说是接收,钥匙进了哪个的口袋,天晓得。下水的船满载还乡客,上水来的信里,全是叹气。
两个字,就这么顺着江水,一站一站,传了上来。
街边茶馆里,摆龙门阵的把这两个字嚼来嚼去,声音压得低,笑得冷。说的人也不指名道姓,只说,说到要紧处,端起茶碗,拿碗盖刮一刮浮沫,话就断在那里。断掉的半截,听的人自家心里接得上。
陆行舟坐着听了一碗茶的工夫,没言语。这些话,他一句一句,都收进了心里。
天擦黑,他抱着几摞书往坡上走。身后那条街还没散,红纸条在晚风里一翻一翻。
吊脚楼里点了灯。曼丽蹲在一张竹凉椅跟前,拿布擦扶手,擦得起劲。
哪来的?
楼下张家婶子引荐的,下江人卖的,八成新!曼丽拍了拍椅面,你晓得好多钱?就这么点!下江人的东西,做工就是细——
她说到一半,自己停住了,想了想:阿拉好像……也是下江人。
陆行舟把书搁在桌上:你如今是半个重庆人。
啥子半个。曼丽白他一眼,顺口就把川音提了起来,老娘烫毛肚,比勾老幺的堂倌还地道。
她把布往椅背上一搭,又蹲下去看椅子腿:你莫说,做工真扎实。卖椅子那位太太,收了钱还教我,伏天拿湿布擦,莫暴晒。教完了,眼圈红红的,摸着扶手又站了一阵才走。她声音低了下去,东西到了我手里,我总要待它好一点。
吃饭的时候,她的话比平日少。
扒了两口饭,她说,白日里在街上遇见楼下的太太,一家子的票买着了,月底的船;又说防空洞口摆摊的那家宁波人,家什卖空了,明日就走旱路,先到万县再说。
走的人,一天多过一天。她给他添了勺汤。
陆行舟嗯了一声。
碗筷收了,曼丽在灯下擦手。擦了半天,像是随口一问:
当家的,满街的人都在还乡。咱们的船票,几时去买?