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天天书吧 > 都市言情 > 谍战代号灯芯 > 第426章 回上海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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赵太太家的堂屋,箱笼摞到了房梁底下。

曼丽进门的时候,赵太太正踩在条凳上,往箱盖上刷号头。白漆写的,「赵寓·京」,一笔一划,描得端端正正。

「船位定下来了?」

「定了。月底的船,先到汉口,倒一趟,再往南京去。」赵太太从凳子上下来,拍拍手上的灰,「排了两个多月,总算排着了。托的她家那位同科的一个熟人,光谢仪就去了两根小黄鱼。」

曼丽帮着捆了一后晌的箱子。粗麻绳勒进箱角,一道一道,捆得手心发红。坡下头,覃水生的扁担也没歇过,这几日尽给还乡的人家挑箱子,从坡上挑到河街码头,一趟一趟,肩头垫的布都磨穿了。

他挑着空担子上坡,撞见曼丽,咧嘴一笑:「陆师娘,这坡上的人家,十家倒有四家在捆箱子。照这个挑法,开春以后,我这碗饭都要没得挑头咯。」

「少哭穷。」曼丽白他一眼,「脚钱翻着跟头涨,你还委屈上了。」

「涨是涨咯,」覃水生把扁担换了个肩,「这钱挣得不落肚。挑的净是送人走的担子,送到码头,回头就是一坡的空屋。等挑空了,哪个还请我吃碗豆花嘛。」

捆到后来,赵太太把曼丽拉进里屋,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只木匣。

「这个,你替我收着。」

匣子打开,是一副麻将牌。竹背骨面,边角都盘出了包浆。

「跟了我六年了。跑警报那阵,旁的没拿,先抱的它。」赵太太摩挲着牌面,一张一张码齐,「船上带不得,超了分量。金银细软要紧,这个,只好割爱。留给你——往后你们几个,接着打。打的时候,提我一句就行。」

曼丽抱着匣子,答应得响,鼻子却有点酸。

送行茶摆在方太太家。来了七八位,坐了一堂屋。走的讲走的难:船票、脚夫、沿路的关卡,一张嘴就是一本账。有位太太压低了声气讲,下江的房子怕是靠不住,先回去的人捎信来,好些空屋都叫人「接收」了去,门锁一换,讲理都寻不着地方。

留的讲留的账:川米又涨了,雾季的煤又涨了,票子一天毛过一天。有个嫁了川人的太太笑:「你们走你们的,我是嫁鸡随鸡,这坡坡坎坎,认了。」

方太太捧着茶碗,慢吞吞:「我们家那位讲,上头没个准话,哪个敢动?动了,位子就是旁人的了。」

一屋子人,你一句我一句,把「去」和「留」翻来覆去地掂。掂着掂着,话头拐到了曼丽身上。

「姚妹子,你们家呢?」赵太太问,「陆先生是上海立的功,回去名正言顺,总有你们一号船票的。」

曼丽嗑着瓜子,嘴硬得很:「我们家那位?他呀,衙门里一把藤椅坐出坑来了,枸杞缸子焊在桌上的。上头不撵,他挪都懒得挪。」

满屋子笑。笑声里头,她自家心头空落落地打了个转——这话讲出去容易,真章呢?真章她也不晓得。

掂到散场,不晓得哪个提了一句:赵太太动身以前,合伙吃顿散伙饭。就定在勾老幺棚子里,初八,一家凑一股份子,红汤白汤各开一桌。

曼丽抱着木匣回的家。晚饭桌上摆开,一格一格翻给陆行舟看,讲一格,叹一口气。

讲到后头,她把匣盖一合。

「当家的,我问你桩正经事。」

陆行舟扒着饭。「讲。」

「人家走的走,留的留,都有个谱。咱们呢?咱们回不回上海?」

陆行舟扒饭的手,慢了半拍。

回不回上海。这话她不是头一回念,却是头一回,当个正经事摆上桌面。他心里那本账,比谁都清:太太们嘴里的「裁并」「换招牌」,十句里未必有一句落得了地,可风向是真的——朝北。他这样的人,落脚在哪儿,从来由不得自家。这些,一个字不能出口。

「我一个坐冷板凳的,」他把碗搁下,慢吞吞,「调不调,挑不挑,哪轮得到自家?上头的章往哪儿盖,人就往哪儿挪。眼下章还没盖,你问我,我问哪个去?」

「又是这套!」曼丽筷子一拍,「问你十句,九句半推给上头。陆行舟,我看侬是做官做出瘾来了!舍不得你那缸枸杞茶,舍不得那把藤椅,舍不得天天点卯打瞌睡——上海再好,好不过你那张公事桌,对伐?」

陆行舟不还嘴,伸筷子给她碗里夹了一箸菜。

她瞪着他。瞪了半天,那口气自家先泄了。她晓得这个人的脾气,十年了,公事上的话,撬不出一个字。再讲下去,倒像是她不体谅。

声气软下来:

「我也不是非要回上海。姆妈爷老头子都不在了,弄堂里那点人,死的死,散的散,回去了,也就是认认门牌。」她扳着指头数,「倒是这坡上,处熟了。张口就是幺不幺、要不要得,牌搭子一喊一屋,毛肚晓得七上八下,连雾都闻惯了。真要走,还未必舍得。」她顿了顿,指头在匣盖上画圈圈,「要真留下来,倒也要得。还是我念了一个夏天的那个想头——带天井的小院,青石板铺地,晒得着太阳。天井里给我留个角角,养两盆葱,腌一缸酸菜。再……」

「再」字后头的话,她没讲下去。

还有一句,在她舌尖上滚了一滚——你在哪儿,家就在哪儿。滚到嘴边,到底没好意思出口。她起身揭开锅,拿饭勺给他添了半碗饭,压得实实的,搁回他手边。

「吃饭。菜要凉了。」

陆行舟捧着那半碗饭,吃得很慢,吃得干干净净。

夜里曼丽睡熟了,他躺着,睁眼听江上的雾号。带天井的小院,青石板,两盆葱。这几样东西,值不了几个钱,搁在旁人家,伸伸手就够着了。搁在他这儿,隔着一整个北边的风。他把那半句她没讲完的话,在心里替她收好,跟怀表搁在一处。

第二天,曼丽把份子钱送去了坝子。勾老幺一口应承,拍胸脯讲初八那天留出顶好的两格灶,毛肚按老主顾的价,一个子儿不多收。

席,终究没吃成。

初六后晌,方太太来敲门,进门就把曼丽拽到灶间,声气压得极低。

「莫忙着办席了。罗家湾出信儿了。」

「啥子信儿?」

「我们家那位昨夜里回来,一夜没困着。讲是……局里要换招牌了。摊子要并,几个科归成一个科,名目都要改。哪个留,哪个裁,哪个跟着摊子挪窝,眼下神仙都讲不清。」方太太攥着曼丽的手背,手心冰凉,「赵家那位,还都的呈子递上去还没批,这一并摊子,批不批都两讲了。赵太太一早就把箱子上的白漆号头,拿煤油擦了。」

信儿一出,满坡的官眷像叫霜打了一遍。递出去的帖子,一张一张缩了回来;托人打听的,踏破了几家门槛;有两家干脆闭门谢客,对外只讲当家的「告病」。连牌都没人打了——初七那天,曼丽照老约数到方家,坐了半个时辰,四缺二,茶凉了两道,人没凑齐。方太太陪着干坐,手里的帕子绞成了麻花,三句话不离她家那位的科归到哪一头。曼丽把赵太太那副牌原样抱了回来。

初八一早,勾老幺差人把份子钱原封送上坡,捎了句话:席退了,料钱一个子儿没动,两格灶给师娘空着,几时想吃,几时开火。

后晌,曼丽顺脚去了趟赵家。堂屋里的箱笼原样摞着,一只没动。箱盖上的白漆号头擦了,煤油浸过的地方,留着一圈一圈的白影子,「京」字还认得出个骨架。赵太太坐在箱子中间择菜,见她来,扯出个笑。

「船票还在枕头底下压着。」她把一根豆角掐成三截,「走,怕走到半路上呈子叫驳回来;留,箱子都捆好了。你讲,这叫个啥子事嘛。」

曼丽帮她择完那把豆角,没寻出一句囫囵的劝话来。

曼丽把钱收进木匣底下,又把那副麻将牌端端正正搁上柜顶,拿布苫好。

夜里,她跟陆行舟讲这一天,东一句,西一句,讲得没头没脑。豆角讲成了白影子,白影子又绕回船票。末了自家先笑了一声,笑得没啥底气。

「你讲怪不怪。散伙饭还没吃,人倒先散了。」

陆行舟坐在灯影里,捧着缸子,没接这话。

换招牌的风声,他后晌在科里也闻着了。比方太太嘴里的那阵,更近,也更冷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