岱山两个字,方鉴清叫他誊了三份。
一份归卷,一份送三楼,一份锁进保险柜。誊的时候,译电室里没有人讲话。窗外天已经亮透了,雾没散,玻璃上一层水。他把笔搁下,三份纸摞齐,推过去。方鉴清接过来,手抖了一下,纸角折了。
莫给旁人看。方鉴清讲,谁问,都讲还没有确讯。
电是你译的,字是你誊的。方鉴清看着他,又像没看他,往后有人问起来,你只讲译的是啥子,莫讲你想的是啥子。
我不想。
方鉴清把纸捂在怀里,上楼去了。
楼上先是没有声音。过了一阵,一扇门开了,又关上。再过一阵,有人哭。哭声不大,是憋着的,从楼板缝里渗下来。译电室里五六个人,都低着头,谁也没抬。
罗家湾的这一天,是从这一声哭开始的。
上午的电话没有断过。
收发室的电话,三楼的电话,总务那头的电话,一只接一只地响。响一声,有人接,压着嗓子讲几句,挂了;挂了又响。走廊里脚步比平时多一倍,都走得快,都不出声。有人夹着公文包下坡去了,没讲去哪儿。有人从坡下上来,进了门就往三楼走。院子里停的车换了三拨。
齐同光从他门口过,探进半个头:行舟,南京那头有电没有?
还没有。
上海呢?
没有。
齐同光的脸缩回去了。圆脸上头没有笑,是头一回。
陆行舟坐在桌前,手上是一份寻常的调运电,一个字一个字往下译。译一行,抬一回头。门外走过的每一张脸,他都看一眼,看完低下去。
哭的人不多,就楼上那一两个。算的人多。算南京,算上海,算,算自家在哪一头挂过名。算得快的,上午就下坡了;算不清的,坐在桌前,纸摊着,笔不动。
雷震虎是晌午来的。
他没上楼,站在院子里,背朝着译电室的窗。军装扣到顶,领子勒着脖子。他站着不动,肩膀却在动,一下,一下。院子里过路的人绕开他走。
陆行舟出去倒茶缸里的隔夜水,从他身后过。
陆咸鱼。
他停下。
雷震虎没回头。电是你译的?
四份,都是你?
都是。
字,一个没错?
一个没错。
雷震虎把脸转过来。眼睛是红的,脸上的水没擦,横着一道一道。粗人的脸,哭起来不好看,他也不管好看不好看。
妈的。他讲。
讲完又转回去,对着院墙。陆行舟站了一会儿,把茶缸里的水倒在墙根,回屋去了。
这个人跟了老板十几年,抓人、押人,手上不干净。他哭的不是官,是主子。陆行舟晓得这一点,也只是晓得。
郑百川是后晌才把他叫上去的。
门没插销。郑百川坐在椅子上,帽子搁在膝头,桌上的茶凉透了,一口没动。窗子开着,坡下的雾往屋里灌。
行舟啊。
站长。
老酒,送到南京了伐?
送到了。半月前。
咸鲞呢?
也送到了。
郑百川点点头,不讲话了。手指头在帽檐上搓,搓了半天。
上回侬讲,老板眼睛还睁着。他忽然开口,声音发干,闭了。
陆行舟没接。
我这个人,二十年,跟着一个人走。走到今朝,路没了。郑百川把帽子拿起来,又搁下,两头都送了。两头现在都不认得我。
站长,两头现在谁也不认得谁。
郑百川抬眼看他。
眼下不是认人的时候,是数人的时候。谁在,谁不在,谁站在哪儿。数清楚了,再讲认。
郑百川又低下头去,还是搓帽檐。搓了一阵,讲了一句:侬去吧。
他下楼的时候,郑百川还坐在那儿,帽子在膝头,没动。
戢鸿烈是傍晚到的。
一辆车停在院子里,车门开了,下来的人不高,穿一身没有领章的呢军装,走路慢。他没往楼里走,先站在院子当中,四下看了一圈。看楼,看门,看窗子,看每一个从窗子里往外看的人。看完,抬起手腕,看表。
局里老人都晓得那只表的来路。
行动处的人从各处冒出来,往他跟前聚。他不抬嗓子,一句一句讲,讲得很短。
出差的,发电,叫回来。
休假的,上门叫。
今夜起,警卫加一倍。老库门口,一排。坡上公馆门口,一排。
有人问了一句什么。他看表,看完才答:他的东西,一样不能少。
不讲老板,讲。
方鉴清从楼里出来,站在台阶上,两只手绞着手帕。戢鸿烈转过脸来,看了他一眼,又看表。
电,谁译的?
方鉴清的手帕指了指译电室的窗。
陆行舟站在窗后头,末排,人堆最后面。戢鸿烈的眼睛顺着手帕过来,在他脸上停了一停。不长,一口气的工夫。然后那张脸上有了一点笑,嘴没开,牙没露。
字誊得好。
他讲完转身,往老库那面坡上去了。行动处的人跟在后头,一串。
天黑下来的时候,老库门口真站了一排人,枪在肩上。坡上公馆的门口也是一排。两排人,隔着一道坡,都不讲话。
曼丽回来得晚。
她把篮子往灶台上一搁,篮子是空的,一样菜没买。
你晓得外头讲啥子?她没等他答,自家先讲,方太太讲,雷劈的。飞机飞到山里头,天上一个雷,劈下来。她讲她男人讲的,天气不好,硬要飞。
还有呢?
还有赵太太。赵太太讲,机上有人动了手脚。她讲哪个都晓得老板在南京得罪的人多。曼丽压低了嗓子,她讲这话的时候,牌桌上没得一个人接。
第三种?
第三种最怪。总务那头一个太太讲,是美国人的天气。美国人报天气,报错了,报晴,结果落雨。曼丽自家先笑了一声,笑完又收住,当家的,这三种,你信哪种?
哪种都莫往外讲。
我讲啥子,我一个官太太,我讲了哪个听。她把篮子拎起来,又搁下,她们今天没打牌。桌子摆好了,没人摸。一桌人坐着算,哪个要上去,哪个要下来,哪个的男人明天有没有位子坐。
算出来了?
算了半天,算出一个数:往后局里的官太太,要少三成。曼丽看他一眼,你呢?你还有没有位子坐?
我是抄字的。他讲,哪一头都要人抄字。
那晚饭是冷饭泡开水。曼丽吃了半碗,把筷子搁下。
陆行舟,你今天脸上一点事都没有。
有事也不写在脸上。
那你写在哪儿?
他没答。
席之桓是第二天晌午到的。
飞机落在白市驿,车进罗家湾的时候,院子里已经站满了人。三楼的、二楼的、译电室的,能出来的都出来了。戢鸿烈站在台阶下,行动处的人在他身后排成一列。
车门开了。下来一个五十上下的人,灰呢中山装,手里一只旧皮包。他站在车边,先不动,看了看院子,看了看楼,看了看戢鸿烈。
戢鸿烈迎上去两步,敬礼。席之桓点头,没还礼,也没伸手。
戢处长,辛苦。
分内的事。
警卫,是行动处的。好。席之桓的话很慢,一句到一半,停一停,再往下,老库,公馆,都站了人。站得好。封条……封条是本部的。
戢鸿烈看表。
席之桓不看他,看楼上。今天头一件事,封档。老板在渝的东西,私档也好,密档也好,一律封。一箱一箱,造册,贴条。封了以后,谁要动,都……
后半句没讲。他往楼里走,人堆分开让路。
走到台阶上,他停了一下,回头。
电,是哪位译的?
方鉴清又指译电室的窗。
席之桓顺着看过来,看了一眼。这一眼跟戢鸿烈的不一样,没停,扫过去就收了。他讲了一句,进了楼。
陆行舟站在窗后头,末排。一天里两个人问同一句话,两双眼睛落在同一张脸上。一双看了一口气,一双扫了一下。哪一双更重,他分不出来。分不出来的,先记着。
确讯是第三天到的。
南京来电,不长。岱山,残骸,寻获,机上人员无一生还。数字一个,名字没有。
他译完,誊一份,送三楼。方鉴清接过去,这回手没抖,纸角也没折。
楼上没有哭声。前天哭过了,今天没有。整栋楼安静得听得见雨。
后晌,院子里的布告板贴出一张纸。毛笔字,端正,是三楼的手笔。抬头四个字:封档委员。底下一行一行的名字。
席之桓,主任秘书,领衔。戢鸿烈,行动处代处长。往下是总务处、秘书处几个人的名字,都是本部的,认得的。
人堆围在布告板前头,没有人出声。陆行舟站在最后一排,隔着几个人的肩膀往上看。名字一行一行往下数,数到末一行。
末一行,是一个他没见过的名字。
陶其昌。
名字后头一行小字:老板早年书记,现在沪清点旧档,不日到渝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