锚链是傍晚放下去的。
铁链子从船头哗啦啦往下走,走了很久,江底才咬住。民昶轮在江心停了,船身横过来一点,又正回去。机器一停,甲板上一下子静了,静得能听见水拍船帮。
大副从驾驶台下来,嗓子早喊哑了。“今晚泊江心。码头上排着七条船,检疫的还没上,明早天亮靠下关。”
统舱里有人问几点。
“天亮。”大副说,“几点,看江。”
货轮跟在后头,慢了半里,也在江心下了锚,船头对着民昶轮的船尾,隔着一箭水。喻子丹站在货轮的船头,军服扎得紧,朝这边望了一眼,没挥手。他只认签字,不认人。
陆行舟下了小艇。
江面在这里宽得很。对岸是浦口,黑压压一片,火车的汽笛隔着江过来,拖得长。江心泊着的不止他们两条,上下游还有几条,都是等靠埠的,桅灯一颗一颗,像坡上人家的窗子。小艇在这些船中间划过去,桨声很短。
签单在货轮上签。舱面上一张小桌,风大,喻子丹拿一块砚台压着单子。他的册翻到末页,箱号一行一个,从一号到末号,末号后头一道横线。他从头对到横线,对完,签。喻子丹签。货轮大副那一联,早签好了。
“明早靠岸,再签一回。”喻子丹说,“靠岸那一签,算南京的。”
“算南京的。”
“底舱那位,”喻子丹把砚台挪开,“饭吃了。人没讲话。”
陆行舟没往底舱那边看。底舱的门关着,门外坐着一个兵,枪横在膝盖上。舒万钧从汉口开始就在那里面。曼丽问起,他答的是晕船,到今天还是这两个字。
小艇上多了一个人。席之桓的随员,从民昶轮那边过来的,一身灰布中山装,手里一个皮夹子。他在货轮上等着他们签完,才开口。
“席秘书交代,明早船靠了,遗档先下。”他说话很平,一句是一句,“码头上有车。车直接进洪公祠,进库。库门的钥匙在席秘书手里。箱子进了库,喻队长的册跟陆先生的册一道交上去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人后下。”随员说,“员眷候通知。”
喻子丹把三联单叠好,收进册子。“箱子先下,我押到库门口。册交了,押运队的差事完。”
“完了。”随员说,“底舱那一位,跟箱子一道下,交给谁,席秘书定。”他翻开皮夹子,里头是一张油印的纸,字很小。“还有一条,席秘书叫带给各科的。官眷宿舍,按官阶分配。分不到的,自理。”
“自理?”
“自理。”随员把纸合上,“南京房子紧。先到的先占了。这是实话,不是官话。”
陆行舟应了一声,册子夹回腋下。货轮的甲板上有桐油味,是宜昌上来的那批私货漏的,一路漏到南京。
民昶轮的统舱里,这一条已经传开了。
传得比小艇快。他上舷梯的时候,方太太的嗓子隔着两层甲板就听见了。
“自理是啥意思?自理就是不管!老方在本部管一个科,分不到房子?”
钟太太的嗓子跟着上来:“按官阶分,老钟是科长。科长分几间?”
“科长跟科长还不一样。”方太太说。
牌桌摆在二等舱的走道上,四个人,牌没动,都停着。郑太太坐上首,富态,手里捻着一颗牌,不急。她等那两个人吵完一圈,才慢慢讲。
“急什么。”她说,“老郑托了同乡,城南看住了一处。等房子分下来再讲,分得好,住分的;分得不好,住自家的。”
“郑太太有法子。”方太太说。
“我不要法子。”赵太太在旁边插一句,“我要先睡一夜不晃的床。九天了,睡着都在下滩。”
没人笑。钟太太还在算科长分几间。
“陆太太呢?”郑太太把牌搁下,看曼丽,“陆先生是席秘书面前的人,总有一处。”
曼丽没接“席秘书”那三个字。她坐在下首,手里捏着一张牌,眼睛望着舱窗外头。窗外是江,江那边是灯。她把那张牌翻过来,又翻回去。
“自理。”她说。
“自理有啥好?”方太太说,“自理就是自家掏钱。”
“自理就是自家想法子。”曼丽说,“自家想的法子,自家住。分的房子,人家讲住二楼就住二楼,讲跟哪家合就跟哪家合。自家想的,我要天井就要天井。”
她讲这话的时候,眼睛亮了一下。赵太太在旁边看见了,笑了。“陆太太在船上讲了三天天井。”
“讲三天,讲到南京了。”曼丽把牌一推,“不打了,我头晕。”
她不晕。船泊着,水稳得很。她起身的时候,郑太太看了她一眼,那一眼是官太太看一个不懂事的人的眼神,带着一点笑。曼丽没理会。她从走道那头走过去,鬓边一缕头发散了,她没拢。
陆行舟在舱门口。她走过他身边,没停,压着嗓子讲了一句:“甲板。”
甲板上风大。
五月中的江风,吹在脸上还是凉的。船身横在江心,南岸那一片是下关。天还没黑透,灯先亮了。码头上的灯一排,岸上的灯一片,再往上,山那边还有一层。灯多的地方是码头,灯稀的地方是城。
他在栏杆边站着。
江是往下走的。江水从船底下过,过了船,还往前走,走过下关,走过镇江,走到上海。上海在下游。提篮桥在上海。那一座牢里的人,牌子换过了,看守换过了,墙没换。墙里的人不晓得今夜江上泊了一条船,船上有一个人在看下游。
他没往下游看。下游是黑的,没有灯。他看的是下关。
码头上那一排灯,他数了一遍。十一盏,中间缺一盏,缺的那一处黑着。缺口左手是货栈,右手是趸船。明早车来接箱子,停的该是缺口那一头。他把这个记下了。记下了也没有用,只是四年抄字的人,看见什么,就记什么。
胸口那一枚东西他没去按。江风把大衣吹得贴在身上,那一枚硬东西的边角自家顶了一下,他晓得它在。
曼丽从舱里出来,抱着一个包袱。
包袱是被子的一角裹的,布上还有吊脚楼那间屋的潮气。她在他旁边蹲下,把包袱搁在甲板上,一层一层解开。里头是一盏灯。桐油灯,黑陶的,灯座上一道磕痕,是前年冬天她摔的。捻子还在,烧过的那一截黑着。
“压了九天。”她说,“灯油倒干净了,还是渗出来一点。”
她从袖口里扯出一块布,是那块擦桌子的布,一路带着。她把灯座擦了一遍,把磕痕那一处多擦了两下。擦完举起来,对着下关那一片灯看了看,灯座黑,映不出光。
“南京有电灯。”她说,“方太太讲的。洪公祠有,颐和路家家都有。这一盏,怕是用不上了。”
“用得上。”
“哪里用得上?”
“天井里。”他说,“天井里没有电灯。”
曼丽把灯搁在膝盖上,没讲话。江风把捻子那一截黑的吹得动了一下。
“你倒晓得我要天井。”
“你讲了三天。”
她哼了一声。哼完,把灯捧起来,又擦了一遍,这一遍擦的是灯口。擦完,她站起来,跟他并排靠在栏杆上,灯捧在手里。
“当家的。”
“嗯。”
“重庆四年,点的是这一盏。”她说,“收旧货的上坡称东西那几天,我怕它叫人拎去挂秤钩,头一个包起来的就是它。到了南京,人家点电灯,我们点桐油,人家笑话。”
“笑话就笑话。”
“我不要人笑话。”曼丽说,“南京到了,灯要换一盏。”
她讲得很轻。灯捧在手里,却没有松。
他没有接话。
下关那一片灯亮着。船泊在江心,离岸还有一里水,灯在水那头,一盏一盏,连成一片,数不清。码头上的灯排成一行,是明早靠岸的地方。岸上的灯一片,是要住下去的地方。再往上那一层,是城。
换的是灯。他想到这里,停了。
曼丽把灯抱在怀里,转身回舱。她走了两步,回头。
“明早几点?”
“天亮。”
“几点算天亮?”
“大副讲,看江。”
她进舱了。舱门在她身后合上,灯的影子在门缝里晃了一下,没了。舱里方太太的嗓子还在,还是二楼那一句,钟太太没让。
他还站在栏杆边。货轮在船尾那一头,黑着,只有舱面上一盏马灯,底舱那扇门底下一线光。江水从两条船底下过,往下游去。
明早天一亮,船就往下关靠。靠过去的地方,是那一片灯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