库房门口的条凳上坐着一个人。
八月的日头刚过梧桐树顶,后进这一块还没晒到,砖地上返着一层潮气。那人穿一件灰夏布长衫,袖口磨得发白,两只手搭在膝盖上,手指头节节粗,中指第一节有一块茧,是握了几十年笔的茧。条凳上摊着一本蓝布面的册子。册子陆行舟认得,是他造的那一本,从皮匣子里出来的。
范培基站在门边,两把钥匙攥在手里,看见他,往条凳那边努了努下巴,没出声。
那人抬头。五十上下,脸瘦,眉毛灰了一半。看人的时候不眯眼,也不多看,看一眼,够了。
“造册的?”
“是。”
“陶其昌。”
三个字,没有头衔,没有客套。陆行舟点了一下头。这个名字他见过,春上罗家湾布告的末一行,老板早年书记,在沪清点旧档,不日到渝。人没到重庆,到了南京,坐在他的册子跟前。
“开门。”陶其昌说。
范培基开锁。一把,再一把。门推开,里头的气涌出来,比黄梅天淡,比黄梅天热。八月的库房是一口闷罐,纸的味道和蜡的味道混在一处,蜡的味道重。
马灯点着。陶其昌先进,册子夹在腋下,没让陆行舟拿。
三十一箱,靠东墙两溜。
陶其昌走到一号箱跟前,站住,把册子翻开,翻到第一页,不看箱。他伸出一只手,手掌张开,按在箱口火漆上头,遮住了。
“念。”
“云头。”
手抬开。云头。
陶其昌翻一页,走到二号,手又按上去。
“念。”
“缠枝。”
手抬开。缠枝。
他一箱一箱按过去,不快,不慢。方胜。双鱼。井字。半边的寿字。陆行舟念一个,他抬一回手,看一眼,翻一页。范培基在门边举灯,灯举得高,人不敢动。这样的对册他没见过。造册的人不看册,清册的人不看箱,看的是造册的人的嘴。
火漆在八月里是软的。手掌按上去,抬开,掌心上不沾红,可蜡面上留一层汗气,灯一照,发亮。陶其昌每按一枚,都拿长衫下摆把掌心擦一下,再按下一枚。他不用指甲。范培基那把小锁上沾的蜡,陆行舟闻过;这个人的手,一枚蜡也不带走。
八号,回纹。九号,卍字。十号,一枚素的,什么也没有。念到素的,陶其昌把手多按了一息,抬开,看了看,又看了看册子上那一行。册上写的是三个字,无花纹。
“无花纹也是花纹。”
“是。”
到十一号,他的手停在火漆上,没抬。
“十一号。你对到这里,火起了。”
“是。”
“念。”
“如意。”
手抬开。如意。
陶其昌翻页,往下走。
二十七号,元宝拖尾。他把手按上去,按了一下,又拿开,弯腰看。火漆边上糊的那一圈,热气一蒸,比别处亮。
“糊了。”
“汉口。烤的。”陆行舟说,“册上记着。”
陶其昌翻到那一页,看了一眼页边的小字。他没问是谁烤的,也没问为什么烤。手指在小字上按了按,翻过去。
“册上没有内容。”
“造册不看内容。”
“好。”
二十九号。
桓字半边。封条压在火漆上,纸角折着。陶其昌这一回没把手按上去。他把册子举到灯底下,看册,再看箱,再看册。
“渝密五十三号。”
“是。”
“原的?”
“正卷全。附录半卷。”
“另一半?”
“烧了。”
“誊的?”
陆行舟没有答。他抬手指了指最里头的架子。架子上一只小木匣,编号一个字,附。
陶其昌走过去。灯跟过去。他站在架子跟前,不弯腰,不伸手,眼睛落在匣口那枚火漆上。素圈,两道。他看了一息。两息。三息。
范培基的胳膊酸了,灯晃了一下。
陶其昌转过身。
“附一匣。”他说。
就这三个字。他走回门口,把册子合上,夹回腋下。
陆行舟站在原地。那两道齐的圈,他看过一回,记了一回,没报。现在有第二个人在那枚火漆跟前站了三息。三息是什么意思,他不猜。册上记的是看见的。
“出去。”陶其昌说,“里头热。”
条凳搬到走廊底下。
陶其昌坐一头,册子搁在膝上。陆行舟站着。范培基锁了门,退到院子那一头去了,离得远,听不见。
“重庆封档的册,是你造的?”
“是。”
“火漆花纹,你记得?”
“记得。”
“三十一枚,全记得?”
“三十一枚。”陆行舟说,“楼上那三十七枚,也记得。”
陶其昌没有夸。他把册子翻到末尾,末尾夹着一叠值夜单,一旬一张,从五月到八月。他一张一张看,看的是签名底下那一行。
“十几张,没有一张写完好。”
“在,就是在。”
“完好,是别人写的?”
“是。”
陶其昌把值夜单塞回册子里,塞得齐。他抬起头,看陆行舟。这一看,比看那枚火漆长。
“老库那把火,你在场?”
“在。”
“抱什么出来的?”
“册。”
“哪一册?”
“誊的。”
“原的呢?”
“在箱里。半卷。”
陶其昌点了一下头。点得很小,下巴动了一动。
“我给老板抄字那一年,”他说,“局还不叫局,人只有十几个。抄字的人,一辈子记两样。号。花纹。旁的,不记。”
“旁的记不住。”
“记不住好。”陶其昌说,“记得住的,活不长。”
这一句他讲得很平,像讲天气。讲完,他站起来,册子夹在腋下。他比陆行舟矮半头,站起来还是矮半头,袖口磨白的那一截往上缩了缩,底下是手腕,手腕上没有表。
“你往北去。”
陆行舟没答。
“席秘书讲的。”陶其昌说,“北平那一批,归我清。你到北平,我找你对账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“账,是你的册。”他说,“眼,是我的。”
他走了。走廊上他的脚步不快不慢,同来的时候一样,拐过廊角,没了。
范培基从院子那头过来,钥匙还攥着,手心里一层汗。
“陶老啊,”他压着嗓子,“上海清了三个月,一个人,一盏灯。人家讲,他一辈子没在单子上写过完好。”
陆行舟没接。
“还有一样。”范培基往走廊那头看了一眼,人已经拐过去了,“他来南京头一天,先不看箱子,先看值夜单。十几张,一张一张翻。翻完了才讲要见造册的人。”
“晓得了。”
范培基把钥匙串揣进怀里。走廊底下那张条凳空着,凳面上一小片汗印,是长衫坐过的地方,日头一照,慢慢干了。
门东的天井里,毛线摊了半块石板。
曼丽坐在门槛上,膝头一团灰毛线,两根竹针。线是重庆带来的旧线,拆过一回,弯弯曲曲。她织得不快,织两行,数一遍针。
“今朝几点回来的?”
“天没黑。”
“天没黑就是早。”她眼睛没离针,“老太太讲,南京八月最毒,毒过了就凉。你们库房里凉不凉?”
“不凉。”
“不凉你还一天到晚往里钻。”她数了一遍针,数错了,拆掉两针,重织,“早上那个来请你的,讲什么陶老。哪个陶老?”
“库里的。”
“库里的还要上门请人?”她把针尖往他这边一点,“两颗星了,请你去做啥?”
“对册。”
“对册对册。”她织了一行,“对到北平去。”
“北平也对。”
“北平也对,我也织。”她把织好的那一截扯直了看,一尺长,边上歪了一针,她没拆,“毒过了就凉。老太太讲的。北平比南京凉得早。”
“织哪一样?”
“先织袖子。”她说,“袖子最费线。老太太讲,北平的风从袖口钻,袖口要收紧。”
他看她的手。针在她手里不熟,一针一针都要看着,可一针也没落下。灰线从膝头上一圈一圈往针上走,走得慢。
竹针碰竹针,一声一声。桐油灯搁在门槛边,灯座那道磕痕在火苗底下亮一下,暗一下。两盆葱靠着西墙根,一盆比一盆高。老太太屋里没有动静,巷子里有人挑着担子回来,扁担在石板上磕了一路。
席之桓叫他,是第二天上午。
正房窗子朝南,梧桐叶子密,屋里还是热。席之桓桌上一把蒲扇,没摇,压在一摞纸上。
“陶老看过了。”
“看过了。”
“讲了什么?”
“三十一枚火漆,他按着让我念。念完了,讲北平那一批归他清。”
“念对了?”
“念对了。”
席之桓拿起蒲扇,扇了两下,又搁回去,压回那一摞纸上。他的眼睛落在陆行舟领口上,落了一下,挪开。
“他不贪。”席之桓说,“老板早年身边,不贪的只他一个。不贪的人,眼里揉不得东西。”
陆行舟站着。
“我请他出山,清老板的东西。”席之桓说得慢,一句是一句,“东西清完,他要清人。清到哪一个,他自家定。”
他没往下讲。窗外梧桐上一只蝉叫起来,叫了半截,停了。
“到北平,”席之桓说,“替我看着他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