终堂定在上午十点。天没亮,高院门前的空场上就站满了人。
旁听券早没了。黑市上一张券,顶得上一袋洋面粉,还得托人情。栅栏外头照旧有黄牛转悠,袖筒里插着两张,嘴上喊没货,价钱一炷香一个样。没券的也不走,挤在铁栅栏外头,踮着脚,等着看囚车进门。警察拉了两道绳子,绳子给挤成了弓背。卖糖葫芦的、卖瓜子的、卖热梨汤的,把挑子一溜排开,吆喝声比庙会还齐整。照相馆的伙计扛着三脚架抢地势,两家为一块台阶角,差点动了手。
《午报》的穆藻青来得最早。台阶最高一层,叫他带着两个学徒占下了,马扎、茶壶、稿纸,一样不缺。有相熟的打趣:穆主笔,今儿这稿子,怕是早写好了吧?
穆藻青眯眼一笑:写好了两篇。判死,登这篇;判活,登那篇。横竖今晚加印。
保密局的差事,是防余党滋事。十几个便衣散在人堆里。况春发挎着报兜扮卖报的,铁宝山蹲在墙根下支了副修车摊——摊子是眼线交回来的。
九点半,太太们的包月车一辆接一辆到了。郑家的车在头里,下来一串皮领子、绒帽子,说说笑笑往贵宾旁听的门里去。曼丽走在郑太太身侧,藕荷色的大衣,远远的一点。
陆行舟从侧门进的高院。协办公文上写得明白:判决文本副本,会后点收,移送归档。他的座位在公务席,靠墙,离旁听席隔一道木栏。
十点差五分,庭内塞满了。条凳上肩挨着肩,过道里立着人,玻璃窗外头还扒着一圈脑袋,哈气把窗蒙出一层白。法警把嗓子喊哑了,人堆纹丝不动。
十点整,充镜秋升座。惊堂木一响,满堂的嗡嗡声矮下去半截。
带人犯。
郦秋鸢上堂,一身银灰旗袍,滚着窄窄的黑边,鬓角剃过的地方拿一顶绒帽掩着,步子不快不慢。旁听席上一阵响动,前排的太太们伸长了脖子,后排有人站上条凳,法警按下去一个,又站起来俩。
谈敬舆宣读公诉意见的末段。通谋敌国的款,主持敌谍机关的款,东岳庙一案诱陷志士的款,一条一条,念得平直。庭角两只煤炉烧得通红,人气蒸上来,玻璃上的白雾越积越厚。旁听席不爱听这个,底下窸窸窣窣,嗑瓜子的声音又起来了。
郦秋鸢立在被告席上,腰背笔直,听得倒比谁都专注——像戏班的角儿在台侧听别人的场,掐着自己上场的点。
末后,是被告最后陈词。
她立起身,先朝审判席欠了欠身,又朝旁听席欠了欠身——这半个身子欠得妙,像登台前讨一个碰头彩。
秋鸢生在盐商人家,十岁上离了生身父母,身入虎穴,二十几年不由自己。她的声音不高,字字送得极远,国破的时候,我是一叶浮萍;国胜了,我是一件罪证。诸位今日来看我,看的是汉奸,是妖妇。可怜秋鸢自己,连一天,都没做过自己。
说到末一个,她眼里滚下泪来,滚得正是时候。
旁听席上有人抽鼻子,有人叫好。叫好的挨了法警一眼,缩了脖子,嘴里还嘀咕:这一段,比鼓楼那台《玉堂春》唱得还瓷实。
陆行舟坐在公务席上,没看她。
他在心里核文本。判决书副本散庭要过他的手,他先把公诉书的引据过了一遍:三重化名,档上有;协和茶社历年的账,档上有;东岳庙案的口供、指模、敛葬簿,桩桩有。她方才那段陈词,漂亮是真漂亮——漂亮得像排过。哪里该停,哪里该落泪,连给看客留出叫好的空,都掐着板眼。
档案不认板眼。档案里躺着的那几个名字,当年谁也没给他们留过叫好的空。
惊堂木又响。
充镜秋宣判。判词不长:郦秋鸢,通谋敌国,主持敌谍机关,诱陷志士,残害同胞,罪证确凿;处死刑,褫夺公权终身,财产除酌留家属必需生活费外,一律没收。
两个字出口,满堂静了一息,跟着就炸了。
叫好的,鼓掌的,往前挤着要再看一眼的;窗外一层一层往外传话:判了!判死了!空场上人浪一层推一层,糖葫芦的挑子叫挤翻了,红果滚了一地。
堂上,郦秋鸢立着没动。等那阵浪头过去了,她朝审判席,又欠了欠身。
像谢幕。
散场的人流,把高院前的空场淌成了一条河。
瞧清楚没有?那身旗袍,银灰的,滚黑边,杭纺的料子,啧。
眼波才叫绝呢。掉泪那一下,往咱们这边一转——
我可听说,堂上那位是顶缸的,真身早东渡了,金条铺的路。
顶什么缸,牙都验过了!
验牙?牙就不能换么?
一路出去,说旗袍的说旗袍,说眼波的说眼波,说替身的说替身。说案子的,没有。
号外下午就满街了。穆藻青那篇的稿子果然早备好了,标题占了半版:雪狐末路。报童追着人喊,一喊一条街。茶馆里说书的当天就现挂,惊堂木拍得比法院的还脆,说到旗袍那一节,满堂彩。
陆行舟没随人流。他在书记官处点收判决文本副本,一页一页数齐,装封套,签收,夹进公文包。出侧门的时候,空场上人还没散尽,他贴着墙根走。满城的眼睛今天都是饱的,匀不出一星半点,给一个夹公文包的。
回到站里,郑百川迎面就问:判了?
判了。死刑。
好嘛,唱到头了。郑百川搓搓手,行舟啊,卷面上的事,你给我扎住喽。这案子往后指不定谁来翻,咱北平站经手的,一页纸也不许飞。
扎住了。
下晌他把判决文本从头到尾读了一遍。引据处一条一条对:化名对档,账目对档,敛葬簿对档——判的是堂上那个真身,一条引据没走样。他这桩协办差事里钉死的那一件事,钉进了判决书里。
判决文本入卷,卷宗绳勒紧,打结,贴签。他把这一册插回架上,位置记死。
掌灯时分,曼丽回来了。
散了场,郑太太做东,太太团又去东安市场森隆吃了茶。往常这种日子,她进门就该是一路的话。今儿没有。钗环卸了,旗袍换了,人坐在饭桌边,半晌没言语。
王妈端汤上桌,嘀咕:太太今儿乏了?听说那边人山人海的,挤掉的鞋捡了两筐。
没乏。曼丽说,就是挤。进去一身汗,出来一身凉。
饭桌上,陆行舟扒饭。她拿筷子拨拉碗里的米,拨拉了半天,没往嘴里送几口。
郑太太她们,吃茶的时候还在说。她开口了,声音不高,说那身旗袍的料子,说她掉泪那下子是朝哪边掉的,说她那眼波,都这岁数了,还能勾人。说得可热闹了。
陆行舟了一声。
宣判的时候,满堂都喊好。我也……她停了停,我也跟着喊了。喊得挺响。
该判的。陆行舟说,案卷里那些事,桩桩是实的。
我知道是实的,她该死。曼丽把筷子放下了,我就是弄不明白——看的时候都喊好,散了场,不知怎么,心里发凉。一街的人,谁也不认得谁,可都乐成那样。当家的,你说这股子凉气,打哪儿来的?
陆行舟没接话。
他起身,拿过她的空碗,从砂锅里给她盛了一碗热汤,搁在她手边。萝卜炖排骨,王妈的手艺,冒着白汽。
喝口热的。他说。
曼丽捧着碗,喝了一口,又喝了一口。碗沿上的白汽扑在脸上,她的眉眼一点一点松开了。
明儿我不出门了。她说,在家守着灶,学炖这个汤。
陆行舟说。
她没再问那股凉气的事。
三天后,晌午。
钟敬之抱着公文夹上楼,慢条斯理,一份一份点交。点到末了,他从夹子底下抽出两张纸,往桌上一放。
这两份,一趟到的。
头一份是行刑令。南京核准的电文附在后头,日子,填好了。
第二份,是看守所转来的一张条子,督察股的章押在角上。
条子上字不多:死囚郦秋鸢,临刑前求见一人。求见谁,写的是官称,规规矩矩。
钟敬之把条子往前推了推,没言语。
陆行舟拿起条子,末几个字,他自己念了一遍:贵局管档案的先生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