袁术北渡的第二日,曹操看到军报里写得很清楚:南岸余部仍在过河,北岸已经有前营,粮车分批过渡,伤兵也有专队收拢。袁军打赢以后没有深追,反而先把渡口钉住。
曹操看完第一遍,又看第二遍。郭嘉问:“不像逃?”
“不像。”
“多少人?”
“前后合起来八千上下,后面可能还有散部。”
“粮够多久?”
“十余日。”
“所以还是走不远。”曹操摇头。
“走不远和走不成不是一回事。”他把军报递给荀彧。
“真正的败军最先丢的是后队。粮车乱,伤兵没人管,前后不知道谁等谁。袁术这支没有。”
荀彧看完:“他想去哪?”
“这才麻烦。”地图摊开。
从寿春往北,能让八千人和重车一起走的路并不多。往西容易撞曹军,往东太靠江淮,往北绕不开徐州西南与沛国一带的交通。
袁术不是一定要拿徐州。但只要他想继续北走,徐州就会变成必须处理的一块地。
曹洪进来时,正好听见这句。“我领兵去。”
曹操抬头。曹洪自己也愣住。
郭嘉笑:“今日怎么都学张翼德?”
曹洪脸一黑:“我说我去。”
“你不能去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曹操没有回答他,反而问:“北边最新一报呢?”军吏立刻递上来。
袁绍那边也在动。不是大军南下。
而是黎阳附近换马点增了,河北来的车队更多,几个原本只够小队驻留的驿站开始扩粮棚。袁谭的人在东面接了两处旧路,北边的骑探也比前月更靠南。
这还不是官渡。可谁都看得出来——袁绍正在把以后能往南用的路一条条接起来。
曹操指着地图北面。“你去东边,北面谁补?”
曹洪道:“元让。”
“元让若走呢?”
“于禁。”
“于禁现在压哪里?”曹洪不说了。
荀彧把几枚木筹摆上地图。夏侯惇在颍川、陈留一线能随时补北面。
徐晃正看西侧。于禁压着汝颍一带军路。
曹洪自己手里还有许都周边能最快抽动的一块兵。
军吏又把各处能立即抽出的数目报了一遍。抽夏侯惇,颍川北口当日就少一层;抽于禁,汝颍之间新接好的巡路要重新找人;抽曹洪最快,可许都周边只剩更慢的一层机动兵。兵不是没有,而是每一支都已经站在一块不能完全放空的地方。
每个人都能去打袁术。问题是每抽一个,另一块地方就会薄。
郭嘉道:“那就只出一支小军。”
“谁带?”
“先看袁术要什么。”这时第二封急报到了。
是徐州西南一处驿站转来的。袁术前队没有抢县城。
也没有沿途强征大批民粮。他们用现银换了两批豆料,又在一处旧营接走自己两年前留下的仓粮。前锋甚至绕开了一个容易堵死的县道,改走更北的小路。
曹操看完,把军报按在地图上。“更不像逃了。”
逃命的人不会在乎明日还有没有人愿意卖豆料。更不会为了让重车过得去,提前绕二十里。
袁术是在找一条能继续保持队形、继续保持粮车、继续保持军令的路。荀彧道:“如果他只是想找地方站住,徐州未必一定收他。”
曹操看向地图东面。“刘备以前也没说过谁来都收。”
“那就让徐州自己挡?”曹操没有立刻答。
眼下徐州已经不是刘备的徐州。吕布旧军被拆,下邳重新归现任州署控制,车胄在那边接手州务。地方军和县兵也正在重新归籍。
按道理说,袁术若只是过路,徐州可以自己处理。可真正的问题不是袁术一个人。
郭嘉忽然把北面一枚木筹往南推了半寸。“若袁术继续北走,有没有可能去找河北?”
屋里安静了一下。袁术和袁绍关系再差,也都是袁氏。
更何况今日的袁术不是称帝后的天下公敌。他若真能带八千上下成建制北上,袁绍未必会让他进邺城,却完全可能先把他当成一块能用的东西。
曹操盯着地图。南面的八千余袁术集团。
北面的袁绍道路和换马点。中间隔着徐州、沛国和几条能走重车的路。
如果这两件事只是各自发生,都还能处理。
军吏把徐州西南几条主路逐一标出来。第一条能走重车,却要过两处县桥;第二条近,却有一段春雨后最容易陷车;第三条适合轻骑,八千人和辎重一进去就会被自己拖慢。曹操问现任州署哪一条最熟,军吏答得很谨慎:车胄能调州军,却未必知道刘备当年怎么给这些路分粮点、换马点和夜宿地。
郭嘉道:“袁术若只是来打一仗,谁都能挡。可他现在带着后队和粮车,是要找一条能连续走十来日的路。”
这就不是多派五百骑能解决的事。可要真让南北两件事接上——
曹操道:“不能让袁术完整穿过去。”
“在哪里截?”没人马上答。
这不是一支骑兵追散卒。袁术真打赢过一场,后队还在,粮车也在。想让他转向或停下,必须有人熟悉徐州西南道路,知道哪些地方能让八千人过,哪些地方只能走轻骑,哪些桥一堵就会把重车全压住。
郭嘉看向曹操。“有一个人很熟。”
曹操没理他。荀彧也没说名字。
曹洪反而先笑了。“明公昨日才——”
曹操看他。曹洪把后半句咽回去。
地图上,许都到徐州那条线像突然变得很刺眼。门外又传来脚步。
军吏送进第三报。袁术前队已经越过第二处旧营,仍在北上。
曹操问:“方向?”军吏指向地图。
“若不转,三日后会碰徐州西南几条主路。”曹操沉默良久。
然后伸手,把代表刘备的那枚木筹从许都旁边拿起来。却没有放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