下邳南门的吊桥没有放到底。
城外那支回军已经能看清旗号,最前面几骑护着十几副担架,后面是四五百名疲兵。有人甲叶缺了半边,有人干脆把长矛横在肩上,走一步晃一下。队伍里还夹着几辆牛车,车轮全是泥,显然不是刚从哪处营地整整齐齐拔回来的。
曹豹只看了一眼,便认出了领头那面小旗:“是陈校尉。”
张飞也看见了,却没让守门军侯立刻放桥:“先验牍。”
城下有人把竹牍系在绳篮里。守门卒往上拉,曹豹先伸手接过去。印是真的,字迹也认得,是南面一处县营昨日午后发出的回撤文书:伤兵先送下邳,余部归旧属整补。
曹豹看完便道:“开门。”
张飞伸手把牍拿过去,又看了一遍:“昨日午后发的?”
“是。”
“路上走了一夜?”
城下陈校尉仰头答:“后半夜歇了两个时辰。伤兵走不快。”
张飞往队伍最后看了一眼。官道南面被日头晒得发白,远处没有旗,只有一层薄薄的扬尘。
“斥候呢?”
守门军侯答:“两骑出去,还没回。”
曹豹的脸色沉了沉:“翼德,我的人在门外。”
“俺看见了。”
“有伤兵!”
“俺也看见了!”
“那还等什么?!”
张飞把竹牍递回去,没有发火:“等后面那两骑回来。”
曹豹盯着他:“你怀疑我的人?!”
“俺怀疑跟着他们回来的人。”
这句话让曹豹整个人一愣。南线这几日到处都是淮南探骑,几百疲兵沿官道慢慢往北,只要有人隔着几里一直吊着,城里未必能及时发现。偏偏他们回来的又是南门。下邳若只开一道缝,外面只要几十骑冲过来,就能把门口挤成一锅粥。
可门外的人也确实不能一直等。一名担架上的伤卒刚刚撑起半边身体,肩头的绷布便又渗出血来。医者在旁边骂了一句,把人按回担架上。另一个腿伤的士卒嫌担架堵路,硬撑着说自己能走,刚站起来便脚下发软,旁边两个人赶紧把他架住。
曹豹看在眼里,声音低了几分:“斥候多久能回?!”
张飞没法答。马速快慢谁也强求不得。门洞里的绞盘军早已站定,粗绳绷得笔直。守门军侯一会儿看张飞,一会儿看曹豹,手掌全是冷汗。吊桥只要再放下去一点,外面的人便能进;真要立刻收,也还来得及。
城墙上忽然有人厉声大喊:“南面有尘!”
所有人同时转头。那层原本很淡的扬尘,比方才高出了不少。
曹豹一步跨到墙边:“多少人?”
“看不清!”
“可有旗号?”
“没见旗。”
张飞喝道:“弓手上墙!门先别动!”
门楼两侧顿时响起急促的脚步声。刚才还靠墙歇息的弓卒纷纷爬上女墙,一捆捆箭矢被火速抬到墙垛后。曹豹没有阻止,反而朝城下自己的旧部扯着嗓子大喊:“陈校尉!伤兵往墙根靠,能拿兵器的转外列阵!!”
陈校尉愣了一下,立刻反应过来:“伤兵靠墙!后队转外!立盾!!”
一支正在等候进城的疲兵队伍开始缓慢掉头。队形有些凌乱,动作也不算快,却再没有人继续往城门口挤。张飞看了曹豹一眼,曹豹没有回头,沉声道:“我的人,我先让他们站住。”
“俺没说不让进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两个人第一次没有在这句话后面再互相顶撞。
就在这时,第一名斥候终于飞马赶回。马匹跑得太急,冲到护城沟前差点没收住马缰。骑卒跌下马背,扶着木桩气喘吁吁地喊道:“南面有骑兵!百余骑!一直吊在回军屁股后面!!”
曹豹脸色彻底变了:“谁的部下?!”
“淮南方向的旗!不是纪灵大队,像是游骑!!”
“离这里还有多远?!”
斥候报出了里数。已经近在咫尺。
张飞没有再看曹豹,直接朝门楼下放声大喊:“放桥!!”
守门军侯一愣:“开门?!”
“开半门!先收伤兵!!”
曹豹也立刻接上:“陈校尉!伤兵先走!其余人在门外列阵!!”
沉重的绞盘终于嘎吱嘎吱转动起来。木轴沉沉作响,吊桥一点点落下。第一副担架几乎是桥板刚稳便被抬了上来,后面伤卒一副接一副紧紧跟上。有人脚下打滑,连人带担架撞到门框,门内军士扑上来托住。
守门军侯不敢只认旗号,又让书佐守在门洞里逐一对核兵牌。伤兵可以先过,能走的人每十人报一次屯号,进门便沿左侧墙根停下,绝不许直接散入街巷。有人嫌慢,曹豹在城上直接喝了一声:“都等了一夜,还差这一刻?!给老子按顺序进!!”门外的躁动这才被压了下去。
张飞听见曹豹的呵斥,没有插嘴,只吩咐自己的亲兵把门内两条岔路先清空,免得人流一涌进来便彻底堵死。城门开到只够两辆担架并行,桥边两排持盾兵始终没有散开。
城外那支回军也没有一股脑往里挤。陈校尉带着还能站立的士卒在门外转身,盾牌少的便把长矛平端在外,弓手挤到后排。远处隐隐约约的马蹄声越来越清晰,有些躺在担架上的伤卒甚至都能听见地面震动。
曹豹站在墙头观察了片刻,忽然转身大步朝楼梯下走去。
张飞朝他背影喝道:“你去哪?!”
“下城!”
“城门俺在管!!”
“外面是我的人!!”曹豹脚步未停,头也不回,“你管城门,我管他们!”
张飞张了张嘴,最后骂了一声:“那你快点!别给俺拖泥带水!!”
曹豹没回头,只是举起手挥了一下。
等他赶到城下,南面马蹄声已经近在耳边。陈校尉见他亲自出城,明显松了一口气:“将军!!”
曹豹先看了一眼伤兵:“还有多少?!”
“七副担架,十几个能扶着走的!”
“继续进城,别停!”
“后队呢?!”
“跟老子站在这里!!”
曹豹说完仰头看了看门楼。张飞正按刀伫立在上面。两个人隔着数十步的距离,没有再争执谁的权柄更大。城门正在有条不紊地开启,而敌骑也确实接踵而至。
……
州府那边,陈登收到南门告急的消息时,第一反应并非派兵前去接管。
“南门现在由谁主持?!”陈登抬头问。
小吏答道:“张将军在门楼统筹。”
“曹豹呢?!”
“曹将军已下门楼,带着旧部在城外列阵接应。”
陈登点了点头:“那就让他们先办。”
小吏愣了一下:“州府不再下一道调度令?!”
“现在再写一卷公文,等送到南门,他们早已打完第一阵了。”
陈登拿起另一片空白竹牍:“给北面发信。”
“哪里?!”
“小沛!”
小吏猛地抬头。
陈登落笔极快,字迹很快落下:刘使君不在下邳。南门半开接应伤兵,淮南轻骑逼门。张飞、曹豹皆在南门坐镇。请温侯截外线。只截外线,不入城。
写完,他顿了顿,将竹牍交由快骑,即刻从小沛方向发了出去。
陈登站在州府大堂门口,往南门方向看了一眼。没有浓烟,也没有失控的喧哗。
……
小沛收到急牍时,吕布正在外营。送信骑卒几乎从马上滚下来。吕布拆开军牍,只看了三行,脸色便变了。刘备不在下邳。南门半开。淮南轻骑逼门。陈宫和高顺都看见了。帐里安静了一息。
陈宫道:“南门真的开了。”
吕布没有接这句话,只问:“刘备呢?”
“南线。”
“张飞?”
“在门上。”
“曹豹?”
“在门外。”
“州府叫我做什么?”
吕布把军牍翻过来,看见最后两句。请温侯截外线。只截外线,不入城。
高顺已经转身:“属下去点骑兵。”
“快去。”吕布道。
高顺抱拳,转身出了帐。陈宫还站着:“奉先,下邳南门开着。”
吕布提起方天戟:“我知道。”
营门外号角已经响了第一声。
“所以更得快。”
下邳那边,吊桥还没有完全收起。南路上的尘,也越来越近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