刘备回到下邳时,南门外的血已经洗过一遍。
地上的土色深得发黑。城沟边插着几支没来得及拔的断箭,路旁死马早已拖走,只留下一道干涸的深色血痕。门楼上的旗依旧在风里,吊桥也重新放平。刘备在城外勒住马,先抬头看了看城旗,又看了看城门。
都好好的。
张飞从城头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身子:“大哥!”
刘备这才凝神看人。张飞左臂上胡乱缠着几层白布,显然只是些擦伤;曹豹站在十几步外的垛口边,脸颊上也多了一道浅浅的血痕。两个人离得不远不近,没拔刀相向,也没再顶嘴争吵。
刘备看了半晌。张飞被看得不自在,拍了拍胸口:“大哥,你看甚么呢?俺好着呢!”
曹豹也在那边按刀抱拳:“使君放心,末将一切都好。”
刘备微微悬着的心这才放了下来,微笑着点头:“那就开门吧。”
张飞故意朝着城下打趣:“这回真能开了?”
城楼上顿时笑成一片。刘备抬头笑道:“我回自己的城,还能被堵在门外?”
绞盘木轴沉沉作响,城门慢慢打开。
进城之后,刘备没有急着回州府坐镇,而是径直去了伤营。
昨日南门原本就在收容退回来的伤兵,后来又加上了一场急促的接应战,此时伤营的屋里屋外已经挤满了人。曹豹手下的旧军伤得最多,毕竟他们在门外第一阵咬牙顶了最久;张飞手下的刀盾手也有损伤;吕布带去的精骑伤亡最轻,但也有一名中箭的骑卒正躺在草席上龇牙咧嘴地等着拔箭。
一名老医者正半蹲在地上给一名军士剪开血肉粘连的裤腿,见刘备大步跨进来,连头都没舍得抬一下:“使君若只是来巡视看人的,还请往门边站站,别挡了光线。”
刘备很听话地往后退了一步。
张飞大咧咧地跟了进来。那医者这回倒是抬眼瞧了他一眼:“三将军出去,别在这碍事。”
张飞瞪眼:“俺也负伤了!”
“伤在何处?”
张飞忙不迭把左臂凑过去。医者只搭眼扫了一下,没好气道:“三将军若是再晚来一日,这伤口自个儿都长好了。”
满屋子的伤卒忍不住笑起来。张飞黑脸一红,摸了摸脑袋,怏怏地退到了门外。
刘备安静地站在一旁,等医者给几名重伤员处置完伤口,才低声问身边的孙乾:“昨日南门一战,一共折损了多少弟兄?”
孙乾捧着竹牍,低声报出一串数字:守门军士、曹豹本部旧军、张飞亲兵以及吕布的骑兵,伤亡全部分门别类登记在册;重伤轻伤亦有详细区分。伤亡数字不算惨烈,但木牍上的每一个名字,都已有同袍去核实认领。
刘备听完没说什么“不幸中的万幸”,只是神色凝重地追问:“可有无法核实身份的遗体?”
孙乾答道:“还有两人。一人看衣甲像是曹将军手下的旧部,另一人像是城门守卒,正在让人拿着兵牌逐一比对。”
刘备轻声道:“先按伤营领用的尸布做好记录登记,待身份核实清楚了,再归入原部给发抚恤。”
孙乾拱手应下:“喏。”
说着,孙乾又从怀里递上一片新写的木牍:“这是元龙拟好的军功功劳簿。”
刘备顺手展开。最上方写着张飞镇守城门、曹豹率部拼死接应伤兵的功劳,而在最下方,则用笔墨沉稳地写着一行字:
南门急战,温侯吕布率本部截击外线敌骑,有功于徐州。
刘备反复看了两遍,抬头问:“奉先那边的伤亡可记在后头了?兵籍是如何归属的?”
孙乾答道:“奉先将军本部的伤亡另有木牍记载,兵籍依然全数归于温侯本部,州府绝不抽调一人。”
刘备点点头,将木牍卷好交还:“就按元龙拟的这个发下去。”
到了午后,刘备再次来到了南门城楼。张飞、曹豹以及几名守门军侯早已等候在此。
昨日那座吊桥临时只拉起了一半,绞盘上的一根粗麻绳磨得毛躁不堪,几个军士正挽着袖子在换新绳。门洞上方横梁上,还深深地嵌着最早飞来的那支淮南冷箭,尾羽已被风吹得有些破烂,张飞却故意不让人拔掉。
刘备抬头瞅了瞅:“留着这支破箭作甚?”
张飞咧嘴笑道:“留着警醒这帮小子,提醒他们下回手脚再麻利点!”
旁边的曹豹也破天荒地接了一句:“末将倒觉得三将军这主意不错。”
刘备没再去理会那支箭,转过身来正色问曹豹:“昨日你手下的弟兄还没收完,倘若那时翼德临时要你的后队先替城门顶上一轮,你听是不听?”
曹豹转头看了张飞一眼,沉声道:“真要到了敌骑贴门拼命的关头,自然是先听守门将领的号令。等弟兄们都安全进了城,再归我统领。”
刘备问:“昨日之前,军中可有这项规矩?”
曹豹摇了摇头。张飞也嘟囔道:“昨日那是情况紧急,俺也是随口喊的。”
“那就把这一条正正式写进军规里,往后省得再扯皮。”
守门军侯闻言当即掏出竹笔在随身木牍上记下:回军逼近城池遭遇敌情,凡进入吊桥、城壕区域者,一律先听守门将领统筹号令;待入城休整后,再各归原部。若事出紧急来不及报备原将,事后如实补报即可。
刘备又问:“可还有需要弥补的细节?”
军侯忙答道:“往后凡有回军靠城,需先派两骑快马提前入城报信。伤兵先行入城,凡有战斗力的士卒绝不可一拥而上挤爆门洞。”
刘备微微点头:“这条写得好,记下。”
那军侯又补充道:“使君,昨日三将军想出来的那个‘抬半桥’的法子,打起来当真管用得很!”
刘备走到粗大的绞盘旁,摸了摸刚换下来的旧麻绳。守门军侯在旁擦着汗道:“昨日若是再晚半刻钟换绳,这绞盘当真可能卡死在半空。”
刘备当即吩咐:“往后在门楼上多备两根精绳,以防万一。”
说完,他转头看向二人:“昨日是谁先想到‘抬半桥’这主意来的?”
张飞闻言挺了挺黑黝黝的胸膛。曹豹在旁也低声道:“末将昨日也抢先下令让后队收拢列阵。”
张飞看了曹豹一眼,难得地没有出言挖苦争功。
刘备见状笑了笑,转身顺手拔下了嵌在横梁上的那支旧箭,递给了守门军侯:“这玩意儿就不用留了。心里记住弟兄们是怎么受的伤、怎么流的血,比甚么都强。”
军侯赶忙双手接过断箭,大声应下。
到了傍晚时分,刘备才乘马赶往小沛军营。
吕布打完南门那一仗后,连城都没进,更没讨要甚么庆功酒,直接带兵撤回了驻地。刘备赶到时,高顺正带着亲兵在马厩旁清点伤马。几匹中箭的战马被单独拴在一旁敷药,尚能作战的战马则在细心地添喂精料。两个受了轻伤的骑卒坐在木栏旁换药,见刘备策马而来,只是起身肃立行礼,神情如常。
进入大帐,吕布正大大咧咧地坐在案几旁,那片由徐州州府刚发下来的军功功劳木牍就摆在案上。
刘备一进门便瞧见了:“奉先已经看过了?”
“看过了。”吕布拿起来在手里晃了晃,挑眉道,“‘有功于徐州’?玄德,为何写的是‘有功于徐州’,而不是‘有功于玄德’?”
刘备觉得他这问法有些莫名其妙:“昨日你出兵解围,救的本就是徐州的南门。”
吕布盯着他:“那下邳南门是谁的?”
“自然是徐州百姓与军队的。”
吕布闻言盯着刘备看了半晌,忽然仰头哈哈大笑起来:“行!算你小子会说话!”
刘备落座之后,没有急着谈犒赏军功的事,反而冷不丁地问了一句:“奉先,昨日下邳南门大开着,你若真想领兵冲进去,能冲得进去么?”
帐里静了一下。
坐在后头的陈宫微微抬起头来,连帐外高顺清点马匹的动静似乎都停滞了半拍。
吕布脸上的笑容瞬间消失殆尽,眼神一下冷了:“玄德,听你这话的意思……是希望我当时冲进去?”
刘备面色平静:“我只是随口一问。”
“张飞死死守在门洞口,曹豹手下几百号人还在桥头,吊桥又只抬了一半。你回城后听他们一说,便该晓得当时是个甚么局势。”
“正因如此,我才想听你亲口说。”
吕布沉默了很久,手指在案几上敲了几下,终于吐出一个字:“能。”
刘备点了点头:“那为何不冲?”
吕布原以为刘备会搬出州府的公文来压他,或是质问他是否有野心,甚至怀疑他是在忌惮刘备主力回师。可刘备就这么就坐在对面等他的答案。
“老子昨日在马背上仔细算过。”吕布吐出一口气,冷哼道,“这城老子若是铁了心要抢,确实抢得下来。可抢下来之后,就是一摊甩不脱的烂账!”
刘备追问:“甚么烂账?”
“张飞、曹豹都在城里,你领着主力就在南边不远处。外头还有袁术虎视眈眈,曹操在西边不安好心。”吕布指了指下邳的方向,啐了一口,“老子要是真一头冲进去,今天白得一座城,明天就得应对你们几家联手来找老子算账!与其惹一身骚,倒不如先把门外那拨淮南杂碎给剁了省心!”
刘备听完沉思了片刻,想了想:“也是。”
这下反而轮到吕布愣住了,他反倒愣了一下:“这就没了?你小子就不顺便多问问老子当时还存过甚么歪心思?”
刘备道:“想过也正常。”
吕布没说话。
刘备伸手将那片军功木牍推回吕布面前:“你昨日没迈出那一步,这就足够了。往后徐州若再遇上燃眉之急,州府依然会派快骑来请奉先出马。”
吕布斜眼瞧他:“怎么?还想让老子替你当看门大爷?”
“最好别再有下次。”刘备站起身来,走到大帐门口,又停下脚步回头笑了笑,“不过还有一句——下回若再替我救门,可别顺手把我的家当给卷走了。”
坐在后头的陈宫终于忍不住低声笑了出来。
吕布黑着脸破口大骂:“刘玄德!你小子真当老子是路过的打手了?”
“告辞了。”
刘备说完,撩开帐帘出了军营。
外头的高顺仍在不紧不慢地清点着伤马,换药的骑卒正低声说笑。更南边,下邳城的大门关得严严实实,夕阳的余晖洒在城楼上,那面“刘”字帅旗还在风里。
刘备回来的时候,城还在。
而吕布,也完完整整地守在了城外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