州府骑卒在营门外高喊出“徐州军令”四个字时,吕布手里的笔停住了。
他正翻看着北哨刚呈上来的回报。昨夜又有几十个从兖州逃过来的散兵,高顺没直接放人进营,陈宫这会儿还在外头挨个核籍。这类鸡毛蒜皮的小事近来天天都有,吕布本就有些看烦了。可这一次,呈上来的可不是小沛自个儿的木牍。
骑卒按剑入帐,双手捧上一封扎得严严实实的文书。州府印在,刘备的副署也在。
吕布扯开封泥。第一行叫他率本部兵马南下;最后一行把目标钉在淮北要口。唯独中间那八个字,他反复看了两遍。
奉徐州军令,仍自统本部。
陈宫接了过去,同样仔仔细细读了两次。
吕布靠在案边:“刘备管我去哪儿,却不管我带谁?”
“看起来确实如此。”
“高顺去不去,他也不过问?”
“字里行间半字未提。”
吕布斜靠着木案,脸上的神情隐隐有些怪异。
“这道军令……倒像句人话。”
陈宫轻声笑了:“什么叫像句人话?”
“他只告诉我哪块地界决不能丢。”吕布将木牍重新卷好,“至于剩下的这一仗怎么打,由我自己说了算。”
这句话吐出口,连他自己都微微静了一下。回顾过往这些年,他最痛恨的莫过于旁人一伸手,便想顺势把他的兵马连根拔走。丁原、董卓、袁术、袁绍,到了后来连他自己也常常干这档子事:需要高顺时便把兵强塞过去,用不上时又拆得七零八落。
可如今刘备给他的,绝不是什么“把兵马交出来”。
而是让他去南面,守住那一处要害。至于怎么去、带哪些人去,全都凭他自便。
吕布抬手将军牍往案上一拍:
“点兵!”
……
高顺跨步入帐,待看完军令后,脸上毫无波澜,只淡然问了一句:“小沛留谁守?”
吕布本想着顺口带他一道南下,可话刚到嘴边,却生生收了回去。
北边防线这两个月才刚有些起色。流兵逃卒、哨骑打探、曹军沿边的动静,全是高顺一脚一步挨个接手理顺的。自己这一走,若是再把高顺连根拔走,小沛城内又得重新折腾换人。
“你留守。”
高顺微微点头:“诺。”
吕布见他这副模样,反而有些不爽快:“你就不能破天荒说一句你想去?”
“将军带骑兵南下,才更能大显身手。”
“我问的是你自个儿想不想去。”
高顺认真琢磨了片刻:“想去。”
吕布这才算满意了半分:“那就给我安心留下来。”
陈宫在旁低头偷笑。吕布抬手指了指他:“你随我走。”
“为何留守的不能是我?”
“高顺看这帮兵崽子,可比你看得顺眼多了。”
陈宫顿时哑口无言。
营里很快响起点兵鼓。吕布没照军册上的总数往外点人:昨夜刚从北哨换防下来的那一屯精兵留下来,最熟悉北面路况的军侯留下来,伤员营与北仓纹丝不动,连最快的一批战马也特意抽调了一部分留给高顺。
一名东营军侯兴高采烈地上前请战,吕布斜了他一眼:“谁最熟悉北边那两条荒废的小道?”
那军侯不假思索地举起了手。
“那你留守。”
那军侯的脸当场便垮了下来。身旁另一个军侯忍俊不禁,笑出声来。
吕布扭过头:“你笑个什么劲?”
“末将……末将没笑。”
“你那一屯,随我南下。”
“得令!”
“别高兴得太早,把好马留下半数。”
那军侯应声的气势顿时弱了一大截:“……诺。”
高顺核对完最后一份留守名册,没再提出任何异议。吕布也没继续报出一串一串数字,只吩咐军吏在回禀徐州的木牍里补上一句话:高顺留守小沛,北防照旧。
另一句才是:本部精锐今日南下。
军吏提笔抬头:“将军,兵员人数是写名册上的总数,还是写实数?”
“写今日能跟着我走出营门的人数。”
“可册上明明还有——”
“受伤的、值哨的、看守粮仓的,难道还能插翅飞过去不成?”吕布已然撩袍往帐外走去,“我带不走的人,写上去给纪灵看么?”
军吏吓得一缩脖子,连忙抹掉重算。
……
沿着官道抵达第一处驿站时,那里的驿丞显然早已接到州府的通告。一见吕布的旗号开到,驿丞验过封泥,没有再往下邳请示,便按随军实数发了两日行粮。粮草登记在吕布本部的账下,马料也单独列出明细。
吕布打量着帐册上的那一行字:“不划入徐州州军的名下?”
驿丞摇了摇头:“回温侯,军令上写得明白,此乃温侯本部辎重,自然得分开核算。”
身后一名年轻骑卒忍不住嘀咕:“以前咱们路过别人的地界,粮草哪有这么顺当领到的。”
吕布回过头喝道:“好领就少给我废话!吃多少,就记多少。”
周围的兵士哄然大笑。年轻骑卒又忍不住凑上来问:“将军,那咱们眼下算不算是徐州的州军了?”
吕布抬手指了指在风中猎猎作响的“吕”字大旗:“谁跟你们说的?”
“可州府既发了粮草,又下了军令……”
“军令叫我去哪儿,我便去哪儿。”吕布翻身上马,冷冷道,“但这面旗,依旧是这面旗。”
骑卒连忙哦了一声,快马跟上。
行至第二处木栅关卡时,他们倒真被拦了一回。守栅的军侯分明认得吕布,却依然把州令验完,核对过发文日期,才吩咐士卒挪开拒马。
吕布勒马立于栅外,倒也没有发作脾气,只在那军侯上前施礼时问了一句:“明知道是我,还要查验这么久?”
军侯按剑抱拳:“末将自然认得温侯,但末将认的……是这道州府的调令。”
吕布定定地凝视了他两息,嘴角忽地勾起一抹弧度:“行。”
拒马彻底让开。本地的县兵并未并入吕布的队伍,只是将南面道路上一处断桥的具体位置报给了前哨骑兵。吕布的人马打着自己的旗号继续推进,县兵也转过身回到各自的关栅前。
陈宫骑马并行在侧,幽幽道:“这下……可算想明白那八个字的意思了?”
吕布翻了个白眼,没有理会他。
……
越往南行,州府的探骑已经在岔路口等着。
“刘使君目前驻扎在北侧缓地,关将军守要口,纪灵的主力则集中在南面。今日西侧出现的淮南探骑明显多了一部。”
吕布沉声问:“刘备可是让我先去见他?”
“并未交代。”
“那我该往哪条路走?”
骑卒铺开地图,指了指三条通往主战场的通道:“使君只吩咐小人负责通报战况与方位。至于走哪条路,由温侯自定。”
吕布挑眉看了他一眼:“果真自定?”
“千真万确。”
中路过于靠近刘备的大营,地势狭窄难以施展;东路则有关羽死死压住阵脚。唯有西面的缓坡最为宽阔,利于骑兵纵横驰骋,也正好能卡住纪灵往中军侧面绕的路。
吕布伸出食指,重重一按:“走西边。”
骑卒立刻在木牍上记下,调转马头往刘备驻地送报。
吕布望着骑卒跑远的背影:“他这是跑去跟刘备通报我的行踪?”
陈宫挑了挑眉:“不然呢?”
“难道不需要等刘备点头同意?”
“军令在下达的那一刻,便已经点过头了。”
吕布的嘴角不经意地咧开了一下:“行。”
……
傍晚临近,第一面“吕”字大旗在西侧缓坡后立了起来。
骑兵队伍并未硬挤进刘备的中军大营,步兵也没有混杂在一起。两军之间隔着一片空地,各自扎营,各管各的。
然而,双方的斥候已经开始共用同一片前沿,粮路也接了起来。当一封关于纪灵探骑向西试探出击的急报送达时,吕布与徐州军的军侯们已然能够在同一张舆图上,清晰地指明敌军的方位。
远处,风吹动了刘字大旗。
吕布站着看了一会儿。
他没有变成刘备的部将,刘备也没有收他的兵权。
但今日这一仗,他确实是奉徐州军令来的。
而在更南面,一骑淮南探马远远瞥见了那两面遥相呼应的大旗,勒马停了片刻,随即调头往南疾驰。
不到半个时辰,这封情报便呈递到了纪灵的案前。
“将军!”
“徐州方面的援军到了!”
纪灵抬头:“来者何人?”
骑卒道:“领头的是刘备。”
停了一下,他又补了一句:
“……还有吕布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