寿春收到“要口未下”时,天已经黑透。
袁术把战报看了三遍。西面,吕布吃掉纪灵前伸的一部,自己却没追;中间,纪灵真把刘备压退了三次,最后没压散;东面,关羽被逼到亲自补阵,要口仍然在。没有哪一处是假打。结果还是那四个字。
袁术把军报扣在案上:“纪灵打错了?”
阎象道:“没有。”
“刘备中军很硬?”
“被压退过。”
“关羽呢?”
“亲自补上以后守住。”
“吕布?”
“西翼最先打出便宜。”
袁术没再问,手指却一直压在“要口未下”四个字上。
若是纪灵蠢,明日换一处打法便行;若徐州有一路只是空壳,再撞一次也行。偏偏刘备中军、关羽东翼、吕布本部三处阵位没混在一起,真打起来却都没有先散。袁术抬手:“下邳那些旧报不用拿了。”旁边军吏刚准备转身,又停住。
“主公不看吕布和刘备什么时候翻脸?”
袁术瞪他:“我昨日已经让纪灵替我看过了。”
军吏立刻闭嘴。袁术把纪灵的战报重新摊开。最末还有一行:西翼折兵不多,温侯未追。
他盯着“未追”两个字看了一会儿。以前的吕布,最容易在这种地方把一场便宜追成另一场麻烦。如今人还是那个吕布,仗也还是自己带,只是他真的会在该收的时候收。
袁术把军报推给阎象:“这不是刘备替他收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
“也不是高顺替他收的。”
“不是。”袁术靠回去。
“那就更得挖。”
……
袁术问阎象:“刘备到底给了吕布什么?”阎象没有报官爵。
“小沛让他长驻。”
“本部不拆。”
“高顺还是高顺的人。”
“徐州只定大战往哪打,不越过吕布直接调他的屯。”
“粮路和伤营,也真按吕布本部单独接。”
袁术抬眼:“就这些?”
“单看都不大。”阎象道,“合起来,吕布在那里还是吕布。”袁术手指在案上停住。官,他给得起。粮,他也给得起。漂亮话更不用说。
前几次人没挖来,差的恐怕还真不是一个更响的官号。袁术忽然笑了一声。
“这些东西,我给不起?”
……
“拿淮北图。”
图很快铺开。不是天下图,只画旧寨、水路、仓道和草场。袁术第一眼便划掉离寿春最近的一处旧营。
属官有些意外:“这里现成。城也更好。”
“太近。”
“近不是方便?”
袁术看他:“吕布若想天天抬头看我,他就不会是吕布。”
第二处地宽,却缺稳定水路。袁术问了几句,也划掉。第三处原是一座旧军镇。城不高,胜在西边有水,东面有草场,两条仓路都能接。往北能压徐州,真要转去别处,也不至于只有一条门。袁术手指停住。
“这里。”
掌军属官道:“里面还有一部旧军。”
“能不能挪?”
“能。南边两寨正缺人。”
“那先写调令。”袁术道,“别等吕布真带兵来了,两支军站在寨里互相问谁先滚。”
阎象低头笑了一下。袁术看见:“很好笑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你去写。”
……
第二件事,袁术没在堂里听总数。他直接去了北仓。
守仓吏已经准备落锁,见袁术亲到,慌忙重新验封。厚重木门一推开,干粮、旧麻袋和马料混在一起的气味扑出来。火把照进去,粮袋一排排压到黑处。掌仓吏以为纪灵前线又要补粮:“主公,昨日送纪将军那一批已经——”
“今天不是给纪灵。”
仓吏愣住。袁术沿仓道往里走:“吕布昨日西翼狠狠干了一阵。若他那支本部折掉一轮东西,要重新补齐,第一批多久能出门?”仓吏本能去翻总簿。
“别给我报仓里有多少。”袁术停住,“按他那支兵。第一批真能给什么,几日能走。”
仓吏重新按一支本部的消耗去算。军粮能动,箭材能动,马料也能先发;补甲、弩弦和修车料分在别仓,却都有现成的出库路。仓吏算了一遍:“今夜先点,明日能把首批车数定下来。”
袁术道:“开仓。”
“现在?”
“现在。”
仓吏迟疑:“温侯还没答应。”
袁术看他:“所以我只是先开门。难道等使者站在吕布帐里吹半日,再回来问我淮南到底有没有东西?”仓吏不敢再说。第二扇仓门也打开了。
军士把能先动的几样东西单独拉出来核验,书佐只记几日能出、从哪仓出,没有把全仓账搬到袁术面前。一名老仓吏捧着短牍问:“先记温侯名下?”
“不记。”
老仓吏明显松了一口气。袁术道:“人还没来。你先把他名字写进我的账,是怕他跑得不够快?”
阎象在后面抬了抬眼。仓内很快拖出第一批样物:两束新箭杆、一捆弩弦、两袋豆料,另有几副还没发下去的马具。袁术没让人装车,只让书佐把仓印、数目和最快可发日写清。
“这些够他打多久?”袁术问。
仓吏道:“只看这些不够打多久。”
“对。”袁术道,“所以别拿四样东西装作一支军。告诉他,第一批有什么;后面能接多少,让他自己派人来看。”
阎象这次真笑了一下。袁术转头:“又笑?”
“臣只是觉得,主公这回不像在送礼。”
“我本来就不是送礼。”袁术道,“我是挖人。”
……
回到军府,袁术让书佐另起一片木牍。上面仍然不写官号,只写三条。温侯本部仍由温侯自统。不并淮南诸军。
不得越过吕布,直接调其本部军侯。阎象看完:“若合兵?”
“先定共敌。”
“战时听谁?”
“他的兵,他自己带。”
“若他不肯打一场?”
袁术抬头:“那就先谈。”
阎象没有再问。袁术道:“我要的是吕布,不是先把他的兵骗进来拆给纪灵。”
草牍写完,袁术从头看到尾,没有再加“厚待”“共图天下”之类的话,只在末尾压印。
……
到半夜,案上只剩三样东西。一张真能驻下一支本部的图。
一份盖过仓印、证明第一批东西真能出门的短牍。一道写明本部自统、不并军、不拆营的草令。
袁术盯着看了一阵,忽然问:“以前挖吕布,我们都给过什么?”
阎象答得很谨慎:“官。信。还有……请他先来再谈。”袁术脸一沉。
“难怪他不来。”阎象没有接。
“当然不是白给。”袁术又道,“第一,他得离徐州。第二,离了以后不许替刘备打淮南。真有共同敌人,第三步再谈。”
“写进去?”
“写。”
“全写?”
袁术看他:“我给真的,还怕他看真的?”
书佐把条件加在草牍末尾。袁术又看了一遍,把“永结同盟”四个字划掉。
阎象问:“这一句也不要?”
“人还没挖来,先写永结同盟给谁看?”袁术把木牍扔回去,“先让他离徐州。剩下的,等他真站到那座寨里再谈。”
……
第二日天刚亮,三名使者从寿春北门出去。没有鼓吹,也没有大队护卫。驻地图、仓印牍和那道草令,全装在同一只匣里。
第一站先过纪灵前营。纪灵拆开袁术附令,只问:“只去吕布那里?”
“是。”
“刘备中军不去?”
“不去。”
“路上我放行?”
“袁公原话,放。”
纪灵把附令卷起。副将脸色有些不好看:“将军,昨日咱们才和吕布狠狠干一场。”纪灵看了一眼匣里的图和仓印牍。
“昨日已经打过。”
“打不散。”他把匣子推回使者怀里。
“那就拿真东西去挖。”
淮南使旗穿过刚刚厮杀过的前营,一路往西。那边,吕字旗还立在缓坡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