那卷诏书在吕布案上放了一夜。第二天陈宫进帐时,黄绢还摊在原处,第一行是刘备,下面是镇东将军、宜城亭侯,直到最后也没有吕布的名字。
陈宫看了一眼:“将军没睡?”
“睡了。”吕布把诏书卷起来,又丢回案上,“我想看看,我到底少了什么。”
“看出来了?”
“没有。”
陈宫刚要再说,帐外便响起急促马蹄。一名北哨骑卒掀帘进来,甲上全是路尘:“将军,北面旧道来了四十余人,有刀弓,有六匹马,说是从山阳一带散下来的,想来小沛投军。”
吕布已经站起来:“人在哪?”
“城北十余里。”
“走。”
……
四十多人被骑兵拦在路边,兵器还在手里,却没有结阵。衣甲东一块西一块,有人穿曹军旧皮甲,有人只在粗布外套了一块护胸,看得出原先并不属于同一营。领头的汉子见吕布到了,先把手从刀柄上挪开,又报了旧军职。
“原在山阳。曹军重新收郡县以后,旧部散了。我们一路往东,听说温侯在小沛,愿来投。”
吕布没因为“来投”两个字就让开路。他往后看了一圈,问:“都认识?”
那汉子迟疑:“路上凑的。有二十多个是旧识,其余是在两处破寨碰上的。”
“那就更不能直接进。”吕布指了指路边,“刀弓放下,马留下人牵着。身份查清以前,一个也不进营。”
后面有人低声不满。小沛骑兵只往前半步,声音便没了。刀、弓很快堆成一处,六匹马也被牵到另一边。吕布叫军侯把人按来路分开,不许互相串话,又让懂山阳口音的旧卒过去一个个问。
陈宫低声道:“先报下邳?”
吕布看他一眼:“人就在我面前。真有问题,等下邳回话,人早跑了。先扣、先问,能核清的再收,说不清的留营外。处完再报。”
军侯抱拳:“喏。”
路边有个年轻人见兵器被收,忍不住问:“温侯,若查清了,真能留下?”吕布看了他一眼:“先把自己是谁说清,再谈留下。小沛不缺一句‘愿投’,缺的是出了事知道该找谁。”那人低头,不再抢着表忠心。
吕布又补了一句:“别问曹操营里有多少兵,也别借这几十个人往兖州伸手。我们守的是徐州北面,不是捡到几个散卒就往北探。”
这句话一出,陈宫反而多看了他一眼。吕布没理,转身往回走。随行书佐一边跟一边记事,写到最后却停住了笔。
“将军。”
“又怎么?”
“这份事后回报,落款还写温侯本部?”
吕布脚步停了。
书佐赶紧解释:“朝廷如今加刘使君镇东将军,属下怕以后北线军报要改成镇东将军麾下。”
吕布没有发火,只问:“刚才那道令是谁下的?”
“将军。”
“那些骑兵听谁的?”
“将军。”
“那就写我。”
书佐低头:“喏。”
陈宫在旁边没笑,只把这句记在心里。
……
回营时,下邳来的军粮车正从南门进。领粮的仍是吕布本部粮吏,车数和上一旬一样。押粮军吏见了吕布,把随车短牍递来:州中原定诸军驻屯、统属及临急处置边界,皆照前牍,不因新加将号改易。
吕布从头看到尾,把木牍还回去:“粮照收。”
车轮继续往营里走。粮吏在门内点车,骑营的人来领豆料,伤病营的人领自己的份,没人等下邳再发第二道令。吕布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,直到第三辆车过去才转身。
陈宫道:“至少今日,没有人来拿将军的兵。”
“我看得见。”
回帐以后,吕布又把诏书摊开。这一次案上不再摆一堆文书,只放着刚才北哨的事后回报副本。上面的落款已经写好:温侯本部。
“哨还是我的,兵还是我的,眼前真有事也还是我先处。”吕布手指点在诏书上,“那刘备多了什么?”
“朝廷名位。”
“我少了什么?”
陈宫沉默片刻:“若只看今日,将军没少兵,也没少粮。少的是以前那层含混。”
吕布抬眼。
“以前外人可以说,刘备是徐州牧,将军也是一方主将。真问徐州谁先代表朝廷、谁的名字先写在前面,大家还能装糊涂。现在不好装了。”
吕布脸色一点点沉下去。这种东西摸不到,却很合他的脾气。他可以不在乎一车粮,却很难真不在乎别人见面先看谁、写信先写谁。
半晌,他道:“所以我少的是脸。”
陈宫终于笑了一下:“也可以这么说。”
吕布瞪他。
“兵还在。”陈宫补了一句。
“废话。”吕布自己也笑了一声,很短,“那就先这样。”
……
傍晚,北面四十余人的第一轮核验回来。有几个确实在山阳旧军待过,也有十来个人身份说不清。吕布没有一口全收,说不清的继续留在营外,六匹马也没马上编进骑军。一个年轻人急着证明自己,主动报出曹军一处旧营的位置,吕布却摆手让他闭嘴。
“我说了,不问这个。”
军侯把人重新带下去。
同一时间,一名从许县出来的探骑在小沛南面的驿亭换马。他没有进营,只问沿路商旅能看见的事:小沛有没有换营,粮车还来不来,北哨是不是照旧,吕布有没有往淮南遣使。
当天夜里,一片木牍往许县送。上面没有猜吕布是不是生气,只写能确认的几件事:小沛驻军未改,粮车照入,北哨照换,未见遣使淮南。
最下面只有四个字。
小沛无异动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