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正月,淯水北岸。
曹军前营刚扎稳,张绣的使者便到了。不是只送一句口信,使者带着张绣亲笔文书,后面还跟着几名南阳军吏,连愿意交出的营地位置、兵数和入见次序都先写了出来。
曹洪看完,忍不住道:“倒是真想降。”
曹操没有接这句,只站在营门前隔着淯水往南看。宛城方向看不见,只能看见远处低低的山线和几处冬田,可这个地方他熟得很,熟到不需要再看地图。
“张绣本人什么时候来?”
“明日上午。”
“贾诩呢?”
“贾先生随行。”
曹操点头:“受。”
使者明显松了一口气。
“多谢曹公。”
“先别谢。”曹操道,“降是降,营还是营。我们的人不先闯你们营,你们的人也别带甲靠近我中军。”
使者忙道:“应当。”
“明日张将军进见,随从不超过二十,兵器留营外。贾诩可以进。”
没有缴械,也没有拆营,只把两边最容易互相惊动的地方先隔开。使者走时比来时快了很多,显然急着把这几句话送回去。
曹洪看着他的背影:“你真让张绣带着完整本部先降?”
“难道让他还没进营就把刀全交了?”
“那他还会来?”
曹洪想了想:“未必。”
曹操道:“所以先让他来。但我营里也先换。”
……
第一道命令不是给张绣的,而是给曹昂。
曹昂进帐时还以为父亲要让他随中军接降,曹操却指了指地图后方:“你去后营。”
曹昂一怔:“今日?”
“今日。后营缺一个能管事的。今晚就过去,带你自己原来的亲兵,别从中军另抽。”
曹昂看了父亲一眼:“这么急?”
“急。”
“明日若还要议兵?”
“白天回来。”
曹昂应下。
等他走后,曹洪忍不住道:“子修不是在这里好好的?”
“所以让他去后面。”
“后面更安全吗?”
曹操看他:“我让他管后营,不是让他躲。”
曹洪听懂了一半,剩下一半没问。第二道命令给典韦。
“主门加一倍夜哨。”
典韦点头:“巡夜呢?”
“照旧两轮,再加一轮。”
“我守哪?”
“主门。”
典韦毫无意见。曹操又叫住他:“别喝多。”
典韦回头:“我什么时候喝多过?”
曹洪在旁边咳了一声,典韦看他,曹洪立刻把脸转开。
曹操摆摆手:“去。”
典韦走后,营门外已经开始重新安排火把和拒马。明天附近会多一支刚受降的大军,主门、后营、夜哨都先按最坏的误会来准备,却没有一条命令伸进张绣本部。
……
第二天上午,张绣真的来了。
先到的是一队没有披甲的随从,二十骑,一人不少也一人不多。再往后,淯水南侧远远能看见张绣本部的营旗,却没有一支整队往曹营靠。两边预先说好的那段空地真的留了出来。
曹洪骑马在营外看了一圈:“我还以为他会多带一百人壮胆。”
典韦道:“带来我就挡。”
曹洪看他:“你就不能说得客气点?”
典韦不理。张绣下马以后,随从把兵器留在营门外。曹军没有上前搜身,只由两名军吏当面清点。贾诩站在张绣身后,从头到尾没有催。
典韦亲自站在主门内侧。张绣看见了他,目光只停了一瞬,没有问。曹操也没有解释。
入帐以后,张绣先拜:“绣愿归朝廷,听曹公节制。”
曹操还礼:“张将军能来,是南阳百姓之幸。”
这句话很稳,没有羞辱,也没有居高临下地让他当场交兵。双方先说营地,再说粮道,又说南阳与荆州一侧道路。曹操没有绕过张绣问他的军侯,也没有一开口就问谁最能打。
张绣最在意的只有一件事。
“绣旧部久随叔父,又随绣至今。骤然拆散,军心必乱,请先仍由绣领。”
曹操道:“可以。”
张绣明显一顿,连贾诩都抬眼。
曹操继续道:“先领。但既然入了朝廷这边,以后营地、兵数、将校,总要让我知道。”
“这是应当。”
“我不会今日就把你的人拆开,你也别让人夜里带甲靠我中军。”
“自然。”
曹操又让军吏拿来一块木牍,上面画的是两边营地中间那片空地。
“这段先空着。”
张绣看了一眼:“我的人不过。”
“我的人也不过。白日有事,两边军吏在中间传。”
张绣点头。这是防备,却不是只防他一边。曹军自己也不越线。张绣肩膀第一次真正松下来。
贾诩在旁边道:“既如此,便好。”
曹操看了他一眼:“文和先生觉得我会怎样?”
贾诩道:“兵未真正入一处之前,谁都该多想几层。”
曹操笑了一下:“说得对。”
……
会面结束以后,张绣被安排回自己营里,不留宿曹营。过中间空地时,他特意看了一眼。曹军真没有往前挪,张绣本部也仍在原地,没有一面旗被拔走。胡车儿在营门口迎。
“主公,我们要不要换营?”
“不换。”
“兵器呢?”
“自己收。”
胡车儿愣了:“一个都不交?”
“今日不交。”
“那曹操让我们怎么做?”
“先照原营守。”
胡车儿明显松了口气。
张绣进帐以后才问贾诩:“文和,今日怎么样?”
贾诩道:“曹操防主公。”
“我看见了。”
“但他也让自己的人退在线外,没有扣主公,没有拆营,没有借议事把胡车儿他们留下。”
张绣点头:“我也是这么看。”
贾诩道:“那便先降。”
张绣听懂了:今日这一步,可以走。
……
曹营那边,曹洪也在说差不多的话。
“我怎么觉得太顺了?”
曹操道:“顺不好?”
“好,我就是不习惯。”
曹操没理他。当天安排已经全部落下去:张绣营不拆,主门加强,曹昂后营,典韦守门,受降诸部各守原营,不趁夜调动。曹操看完,只问了一件似乎和兵营没关系的事。
“张济家眷现在何处?”
掌事军吏道:“随张将军军中,另居一处。”
曹操道:“照原样安置,粮用照给,不要召来。”
军吏应了一声。
曹洪却抬头:“一个都不见?”
“一个都不见。”
“有人若主动来谢呢?”
“我忙。”
曹洪看着曹操,曹操也看他。
“还有事?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去把典韦夜哨看一遍。”
曹洪出帐以后还在琢磨,曹操已经低头继续看军报。
这一天,张绣真的先降了。
而旧日里最先炸开的那颗雷,曹操连碰都没碰。
张济遗孀——
不见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