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赵平。”
曹军书佐低头看着木牍。
“东营第三曲。”张绣军吏答。
“领多少？”
“百余。”
“副手？”
两个名字报出来，书佐一并写下。下一行是李成，再下一行还有陈季、王伍。张绣从营里出来时，正好看见这一幕。
第一日点验已经过去。人、甲、马大体都对得上，没有扣将，没有缴械，也没有哪一营突然改归曹军。今天曹军问得更细，却仍是当着张绣军吏的面问：谁领哪一曲，平日守哪一面，谁是副手。
张绣在旁边站了一会儿。赵平本人恰好从营内经过，看见自己的名字写在牍上，还探头看了一眼。
“赵军侯。”书佐抬头，“昨日说你第三曲百余，今日少六人？”
赵平答：“两人在伤营，四个押马去了南边。”
张绣军吏立即在副本上添了一句。曹军书佐没有追着问六个人到底是谁，只把去处记清，继续写下一行。
张绣道：“你继续。”
对方抱拳，又低下头。
贾诩从后面走来：“主公看什么？”
“没什么。”
“觉得记得细？”
张绣看着一行行名字：“受降以后，不该记么？”
“该。”
“那就是了。”
他说完往前走，走出几步又停下。
“文和。”
“嗯？”
“他们明日还要记什么？”
“按军令，营门和夜哨。”
张绣没有说不行，只回头看了一眼那册木牍。昨日曹操知道他有多少兵，今天开始知道这些兵分别在谁手里。不是夺兵，却已经比总数更细。
……
午后核兵械时，胡车儿终于找到一件自己擅长的事。
曹军军吏正在数一排长矛，他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：“这还用一根根数？”
书佐抬头：“胡军侯知道？”
胡车儿张口便报了一个数。两边最后一对，只差三根。
书佐笑道：“好眼力。”
旁边张绣军中的书佐也忍不住笑。他把胡车儿刚报的数写到副本边上，特意空了一格，等曹军数完再填。两边人站在同一排长矛前，各写各的，气氛比第一日松得多。
胡车儿很得意：“俺自己的东西，还能不知道？”
“那少的三根呢？”
胡车儿一僵，扭头就骂：“谁把矛拿去撑帐了？”
后面真有人举手。一根拿去顶坏掉的车棚，两根被伤兵营借去晾布。几个军士把东西抬回来时，曹军书佐笑得笔都停了一下。
张绣也笑：“你不是知道？”
胡车儿脸不红：“俺也去知道它们没丢。”
旁边人都笑。三根长矛重新归数，曹军把自己的数写在正本，张绣军吏把同样的数写进副本，谁也没有伸手搬走一支兵器。
胡车儿凑到张绣身边：“主公，我看真没什么。”
“什么没什么？”
“他们数他们的，刀还是咱们的，人也还是咱们的。”
张绣点头：“本来就该这样。”
他没有反驳。
……
傍晚，曹军军吏收工出营。张绣把几个主要军侯叫进帐，只问了一遍：“有人被单独叫走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兵器被搬走没有？”
“没有。”
“那就散。”
胡车儿愣了：“就问这两句？”
张绣看他：“你还想我问几遍？”
帐里笑了一阵。
贾诩把两日的副本叠在一起，木牍已经有了厚度。张绣伸手翻了几页，赵平、李成、陈季，一个个都是跟了自己很久的人。名字后面多了所领人数、营地和位置，却没有一个人的归属被改掉。
“今日没事，就是好事。”贾诩道。
张绣把木牍合上：“那今晚喝一点。”
胡车儿立刻起身：“俺也去拿酒。”
“少拿。”
“知道。”
没多久，外面真传来酒瓮磕在桌脚上的声音。几个军侯刚开始还压着嗓子，喝过半盏以后已经有人笑起胡车儿白日找矛的事。营门照旧有人守，弩照旧在后营，人却第一次不像前两夜那样一听马蹄就抬头。
……
曹营也安静下来。曹洪晚上来找曹操，真带了一壶自己买的酒。
“这回总能喝？”
曹操看了一眼：“哪来的？”
“我买的。”
“那喝。”
曹洪倒了小半盏，先给曹操，再给自己：“张绣没闹，胡车儿没被人私下叫走，点验也快结束了。这回总该没事了吧？”
曹操看着他，终于道：“至少今天没事。”
曹洪笑起来：“这句就够了。”
曹操也笑了一下。主门夜哨照旧，没有再临时加人。典韦从外面进来时看见酒，顺手拿走曹洪面前那盏。
曹洪瞪他：“这是我的。”
典韦一口喝了：“现在不是了。”
曹操没拦。这天夜里，两边都真松了一点。
张绣营里夜哨换岗时，铜声照旧只响一遍。张绣在帐里听见，没有起身去问。前两夜他每听一次马蹄都要看门，今晚第一次只是把酒盏往旁边推了推。
……
张绣回帐以后，还是让人把今日副本拿来。他没有重新查人数，只把那一页页名字翻过去。
赵平仍在东营，李成仍在原部，胡车儿也还是胡车儿，没有谁被调走。帐外有人笑得很大声，应该是胡车儿又把酒拿多了。张绣听了一会儿，嘴角也动了一下。随后他低头，看到赵平名字后面多了一行：东营第三曲，守东南门。
再下一页，李成后面也有位置。
这些东西都没错。
张绣把木牍推回案上。昨日那册已经不薄，今日又添了一截。
没有争吵，没有扣人，也没有缴械。
只是那本名册，比昨日又厚了一截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