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绣没有等到第二天。当夜,他先派了使者去曹营。不是抗命,也不是质问,只有一个请求。
“分营能不能迟一日?”
使者到曹营时,曹操还没睡。典韦守在主门外,听说是张绣营来的正式使者,先让人卸兵器,再按平常程序带进中帐。使者把张绣的话原样说完。
“张将军不是不肯分营,只是东营今日刚挪门,重弩也才转到后面,几曲士卒的灶、马料、伤卒都还没跟上。若明日立刻再分,怕军中乱。”
曹洪在旁边听完,先看曹操。理由很足。不是“我怕你”,而是营刚动一天,第二天又分,确实容易乱。
曹操问:“迟几日?”
“一日。”
“只一日?”
“只一日。”
曹操没有立刻拒绝。他先叫来负责营地的军侯:“若迟一天,有没有问题?”
军侯答:“日常没有。”
“夜里呢?”
军侯犹豫了一下:“张绣东、中两营现在还挨得近。主门虽错开,若同时起兵,仍能很快合起来。”
使者脸色微变。
曹操抬手:“我不是说张将军会起兵。我问的是今日营地本身。若今晚曹营有急情,张绣两营一齐出门,你能不能马上分得清他们是来助,还是来做别的?”
军侯道:“不能。”
曹操点头,转向使者。
“告诉张将军,我知道他不是抗命。但明日照分。”
使者急道:“曹公,一日而已。”
“正因为只是一日,所以更不能改。”
使者愣住。
曹操道:“中军安全的边界不能今天一个样、明天一个样。张将军若有具体哪一曲今日搬不了,可以报。伤卒、马料真跟不上,局部缓半日。可分营这件事,不拖。”
使者张了张嘴,最后只能抱拳:“我会原话带回。”
……
使者走后,曹洪问:“真不能给一天?”
“我刚才已经问了。日常没事,中军有急情就有事。”
曹洪没再说话。他发现这件事最麻烦的地方就在这里。如果曹操是在故意羞辱张绣,反而简单;如果张绣是在借口不肯受管,也简单。偏偏两边说的都对。
荀攸正在另一案边看新营线,忽然道:“若张绣只求具体某一曲缓搬,是否能给?”
曹操道:“能。伤卒跟不上,就让伤卒车晚半日。路线先定,营门先定。我要的是明日以后,谁往哪边走,大家都知道。”
荀攸点头。
曹洪在旁边道:“你这是拒绝延期,还是替他搬家?”
曹操看他:“正因为不延期,才要把能替他省的麻烦先省掉。我不想让他觉得,我非要明日把他的营搬乱。”
这道拒绝里没有气,反而给张绣留了具体困难可以谈的余地。可越是这样,越说明“明日分营”本身不是拿来讨价还价的东西。
……
使者回到张绣营,把曹操的话一字不漏说了。
张绣听完,没有发怒,只问:“曹操有没有说以后要把我亲军交给别人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说要拿走重弩?”
“没有。”
“有没有说不许我领原部?”
“也没有。”
张绣点头:“那他说得通。”
胡车儿在旁边忍不住:“说得通还不舒服?”
张绣看他:“你什么时候这么会说话了?”
胡车儿闭嘴。
贾诩却道:“主公若仍不放心,可以再问清一件事。”
“什么?”
“明日分营以后,哪些军侯还直接听主公节制,哪些只是营位改变。”
张绣点头。他把白日赵平来中营时被曹军巡骑问话的事又说了一遍。
“今日二十人过去,只问一句。明日若是两百人呢?”
使者没有答案。贾诩也没有替曹操猜。
张绣自己道:“所以我问的不是谁领兵,是我的令到了以后,兵能不能立刻走。”
这才是他真正关心的。营挪远可以,门换方向也可以,但若分营之后,原本一声令能动的人开始要经过曹军军侯、曹军道路才能合兵,那就不是距离问题了。
张绣叫来自己最信任的一名军侯:“你去曹营,当面问。”
“我不求再拖一天,只问明日分完以后,我下令,东营还能不能直接动。”
军侯抱拳:“喏。”
张绣又叫住他:“别问别的。曹操今日若不肯拖,你也别争。我只要一句明白话。”
……
这名军侯比先前使者走得更晚。到了曹营时,天已经完全黑,主门夜禁已经起了。典韦认得他。
“张将军的人?”
“是。”
“什么事?”
“奉主公命,问明日分营后的军令边界。”
典韦让人去报。等了一会儿,里面回话:负责分营的曹洪不在中帐,正在东侧新营线。
军侯道:“我去找曹将军。”
典韦摇头:“夜禁以后,外军军侯不能自己穿中营。我派人去叫。”
这个规矩也是合理的。张绣军侯便在门边等。一等就是半个时辰。
曹洪仍没回来。不是扣人,是东侧新营线正在重新量路,曹洪临时去了更远处。典韦又派第二个人。
军侯开始焦急:“我能不能先回去,明早再来?”
“可以。”典韦道,“但你不是说要当面问清?”
军侯犹豫。对。张绣让他当面问,他若没问到就回去,和没来一样。
“那我等。”
典韦给他让了一处火边的位置,又让军士送来热水。没有捆,没有押,也没有人拿他的刀。
……
张绣营里,另一道木牍先到了。不是那名军侯带回来的答复,是明日正式分营命令。
东营两曲日出后移往东南。原军侯不换,兵械自带。进入新营后,营门朝东,与中营之间留出曹军巡骑通路。若无战事,两营不得夜间擅自横穿通路集结。最后一句,让张绣看了两遍。
“若无战事。”
这不是夺兵,但意味着明日分营以后,他夜里若突然想把东营叫回中营,必须先说明发生了什么。
胡车儿道:“我们真有敌情,照样能动。”
“是。”
张绣道:“可谁先认定那是敌情?”
没人答。贾诩也没有替他答。
张绣放下木牍:“那人呢?”
门外军士道:“还没回来。”
“多久了?”
“快一个时辰。”
张绣抬头:“曹营有消息没有?”
“没有。”
帐里安静下来。张绣没有派第二个人去催。第一名军侯既然是自己亲自派去核问的,再派人追过去,反而像是不信曹营会让他回来。
贾诩只问:“再等一会儿?”
张绣看着明日分营的木牍:“等。”
又过了一阵,营外仍没有马蹄声。
张绣第二次问:“他还没回来?”
军士低声道:“没有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