主门已经坏了一半。
最外面的拒马被撞开。一扇门向里歪着,另一扇还卡在门轴上。
典韦站在门后。
他身边的人已经换了两批。第一批守门军士死伤过半,第二批是从中营撤下来、临时补到这里的人。后面还有伤兵,还有两个来不及搬走的文书箱。
典韦回头:“还能走的,全走。”
一名军侯道:“我们走了,门怎么办?”
“我在。”
军侯不动。
典韦直接一脚踹在他腿上:“我让你带人出去,不是让你陪我死。”
军侯咬牙,最后还是转身。几十个人开始从西侧小门撤。
……
张绣军第四次压上来。这一次不是散兵。前面是盾,后面是长矛,再后面是弓手。
第一排盾推到坏掉的门边时,曹军弩手只射了一轮。不是没箭,是人已经太少。典韦让他们省着用。
“等近了。”
第二轮箭直到张绣军跨过门外那条火线才放。最前面倒下一片,后面的盾没有停,尸体直接被踩过去。
典韦带人往门洞前压。双方第一次真正贴到一起。门只有这么宽,张绣军也不可能一口气把几百人同时塞进来。
长戟从盾缝里捅进来,曹军长矛向外扎。人挤得几乎转不开身。第一轮近战打了不到一刻,张绣军退下去时,门外又多了数十具尸体,门内也倒了二十多人。
门外那一部张绣军重新整队。
“主门不压住,曹军会追。”
“再上。”
“盾不要散。”
“弓手先压门楼。”
“东墙找能翻的位置。”
这道命令也在付代价。张绣军已经不是为了夺曹操中营而冲,而是为了让身后的主力能走得更远。每多拖一刻,他们自己留在北面的这部分人就越难跟上。
双方都在拿时间换另一边的人。
典韦左臂中了一箭。箭没拔,他只把箭杆折短。
“下一队。”
……
下一队其实已经没有完整一队。十几名守门兵,二十余名刚从中营退下来的步卒,还有几个抬伤兵的。
典韦把还能拿长兵器的人排在前面。
“我不是让你们赢。”
“后面的人出去以前,门别丢。”
有人问:“后面还有多少?”
“我不知道。所以守。”
典韦趁着这一阵短停,把门后能用的东西全挪了位置。两辆空车横到第二线,一捆没来得及运走的木杆拆开,分给没有长矛的人。门楼上的弩手已经不够换班,他便让一个受伤军侯只负责报距离。
“五十步。”
“三十步。”
“二十步。”
典韦听距离再决定放箭。每一轮都必须真正把最前面的人压倒,否则门内这些人根本没有第二次重整的机会。
一名年轻军士手抖得握不住矛。
典韦只说:“看门。别看人。只看门洞里进来的第一个。刺他。”
那军士抬头。下一轮真有人冲进来时,他第一矛扎偏了,第二矛才扎中。典韦没有骂。第二矛够了。
……
第五次进攻换了方法。不再硬推门。一队人从东侧残墙翻入,另一队继续正面压。
典韦立即把门后的十余人抽去堵墙。主门正面只剩三十余人。张绣军就是在等这个时候,鼓一响,盾阵再次向前。
典韦没有退。
……
西侧小门外其实已经来过一次曹操的传令。
传令兵没能进主门,只从侧面喊:“典校尉!明公有令,撤!”
典韦听见了,也回了一句:“知道!”
他转身只问后面:“还有多少?”
直到那个负责抬伤兵的军侯回来,说“后面没人了”,典韦才开始准备撤。
伤兵如果还挤在门后,守门的人一散,所有人都会一起撞进门洞。现在人终于走净。
负责抬人的军侯回来。
“典校尉,后面没人了。”
“文书?”
“带走能带走的。”
“剩下的呢?”
“烧了。”
典韦点头:“你也走。”
军侯道:“我留下。”
典韦转头看他。这次没有踹。
“我马上就退。”
军侯不信。
典韦抬起还没受伤的手:“我说退就退。”
军侯终于后撤。典韦看着他从小门消失,然后回头。主门第五次冲击已经到了。
……
盾撞上来,坏掉的门扇彻底倒下。典韦第一下砸在最前面盾沿,盾没有碎,持盾的人却往后一沉。旁边长矛立即从缝里刺出。典韦侧身避过一支,第二支划开大腿,第三支从右肩甲缝扎进去。
他后退半步。门洞已经开始灌人。
“后退到第二线!”
剩下的人往营内退。第二线不是墙,只是两辆横过来的空车。典韦亲手让人把车推在那里。门若丢,就用车再卡一次。
张绣军冲进门后,看见的不是一个人,是第二道临时障碍。他们又停了一次。
第二线被压住以后,典韦又让最后几人把一辆车往斜里推,把门洞到西侧小门之间的直路挡出一个弯。这样即便张绣军冲进来,也不能一眼看见最后撤人的方向。
几名曹军士卒借着这个弯往后退。张绣军第一批进门的人必须绕车,又慢了几息。
这几息足够让西侧小门外最后一队抬伤兵的人消失在黑里。
……
张绣军将领在门外看见这一幕,直接下令:“弓上。”
箭从门外往里压。车挡不住箭。典韦胸前中了一支,身边两人直接倒下。他仍站着。
“低头!”
第二轮箭来,又倒三人。这一次典韦自己也跪了一下。旁边军士伸手扶。
“校尉!”
“别扶。”
典韦用戟撑着起来:“还有几个人?”
“十二。”
“能跑的有几个?”
没人答。
典韦扫了一眼:“那就一起退。”
这次他说了退,也真的开始往西侧小门移动。任务已经完成,人走净了,曹操也已经退出主营,再守下去没有意义。
可他们刚退几步,东侧翻墙进来的张绣军已经截到小门前。
退路断了。
典韦只停了一瞬:“回车后。”
十二个人转回去。
……
没有新的队伍,没有援兵。张绣军已经从门、墙两边一起进来。
典韦把最后的人收成一个很小的半圈:“别散。我们死也别给他们让一条直路。”
有人在外面喊:“降!”
典韦没答。
又有人喊:“曹操已经跑了!”
典韦还是没答。因为这和曹操跑没跑已经没有关系。他守的那段时间够了,现在只是没有路。
最后一轮近战比前面都短。十二个人很快只剩几个。
典韦最后一次往前压时,没有再挥重兵器扫开一片,只把正面一名持盾者撞退,让身后两名曹军士卒能多活几息。
张绣军从侧面刺进来。典韦停住,长戟脱手,人没有立刻倒。直到第二支矛又扎进腹侧,他才往后靠在那辆横车上。
身边最后几名曹军也先后倒下。门线终于失了。
张绣军没有欢呼太久。主将很快喝住他们:“别追北面!按原令,往南!”
他们今晚的目标从来不是一具尸体,是让张绣主力走出去。所以主门一失,留在这里的兵也开始撤。
主门真正安静下来时,天色已经开始发白。门外和门内的尸体混在一起。
谁都看得出,这道门是守门军士一批批顶住的;最后让所有人多走出去的那段时间,典韦顶到了最后。
……
天将亮时,曹军又派回去的人摸到旧营外。主营已经空了大半,主门塌着,里面还有零星火。直到确认张绣军主力已经南撤,他们才从西侧绕入。
第一具认出来的是典韦。
他靠在横车旁边,手里已经没有戟。一名军士跪下,另一个人转身就往外跑。
……
舞阴方向。
曹操刚刚把收散兵的第一处位置定下。两封急报几乎同时到。
第一封来自后营。曹昂在,后营大部已归队。曹操看完,只点了一下头。
第二封更短。
主门失。
守门军士几乎尽没。
典校尉未归。
曹操看着最后四个字,没有说话。
曹昂活着。
典韦没回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