建安二年九月,小沛军营里最先被赶出去的不是人,是三十七匹马。
这些马没有全牵去卖。营门外临时拉了三道绳,第一道放还能连续跑、能跟着骑队冲阵的,第二道放能巡哨、递信、短途换骑的,第三道最宽,里面站的全是只能驮载、养伤或者慢慢走的。吕布到时,第三道绳后已经挤了二十多匹,一匹灰马正低头啃木桩旁边最后一点青草。
吕布走过去摸了摸它的腿。马腿上没有伤口,毛也顺,乍看一点毛病都没有。高顺让人牵着小跑十几步,灰马前几步还稳,转回来时右后腿已经明显短了一下。
“去年它还跟我冲过阵。”吕布皱眉。
马吏道:“去年能跑。”
“今年呢?”
“今年也能跑。”
吕布脸色刚缓,马吏又补了一句:“跑不了去年那么久。”
旁边有人没忍住笑。吕布回头,那几个人立刻低头去看马蹄,仿佛一辈子没见过这么值得研究的蹄子。
高顺没有笑。他手里的新马册已经改了三遍,原来只写“战马”“驮马”,现在又拆成能冲阵、能巡递、只能驮载三栏。册上总数没少,可真正能披甲带人连续跑的马,比旧册里那个“可用”少了近三成。还有几十匹并不是废了,只是伤蹄、掉膘、背磨坏,得养一个冬天再看。
吕布把册拿过去,从头翻到尾:“怎么越点越少?”
“没少。”高顺道。
“那这些为什么划出去?”
“将军问的是能不能打。”
吕布被堵了一下。他又指一匹栗色马:“这个也不行?”
“能跑二十里。”
“二十里不够?”
“冲阵以后还要回来。”
吕布不说话了。
午后,高顺干脆把第一队骑卒拉到营外跑了一轮。不是赛马,只让人披正常甲、带弓刀,沿小沛北面的土路往返十余里。回来的时候,真正的问题就看出来了:有两匹马鼻息迟迟压不下来,一匹旧伤重新渗血,还有三匹平日看着精神,驮上全副甲械以后明显跟不上队尾。
吕布站在路边看着,脸越来越不好看。骑兵的优势并不会因为人还在、名字还在,就自己一直留在那里。马老,马伤,马要吃豆料,鞍具会磨,蹄子也会坏。去年还能连续冲阵的骑兵,今年未必还能照旧冲上一轮。
更麻烦的是草料。小沛周边秋粮刚入仓,粟麦不算紧,能长期喂骑军的豆料却没有人粮那么宽。马吏把夏末到现在的料单搬来,真正吃得最多的不是冲阵那一日,而是平时。每天一匹一匹喂,看不出什么;把一个月摊开,便是几百袋豆、成车干草。若马越来越老,却还按战马的口粮养,等于一边舍不得淘汰,一边拿新马的钱喂旧马。
高顺因此又补了一条:退出冲阵栏的马,一个月后再验。能养回来就留,养不回来便转驮载,不许因为“以前能打”一直占着战马料。吕布看完没有反对,只说了一句:“别把还能养好的先卖了。”高顺点头。这才是真正需要补马的原因,不是谁突然想多养几百匹。
陈宫从营里出来时,吕布正让人把三匹跟不上队的马重新牵回第二道绳后。
“将军今日亲自当马医?”
“我看看它到底哪里不能打。”
一匹马像听懂了一样,偏头就往旁边躲。陈宫看了一眼:“它大概也不想证明给将军看。”
吕布站起身,把掌上的灰拍掉:“本地还有多少能买?”
马吏早就在等这个问题:“小沛附近真正能补骑军的好马不多。县里能征到的,多是驮车和农家养的。商人手里有一些,这半年州里各处也在补哨骑,价已经上去了。”
“下邳也买?”
“州府的哨骑、传令都在补。”
吕布皱眉:“玄德也跟我抢?”陈宫道:“人家拿钱买马,不叫抢。”
“那我也拿钱。”
“从哪里买?”
吕布抬头。
这个问题听着比“买多少”还烦。小沛往西能接豫州边缘的商路,往北有兖州来的马商,再好的马还得问到更远处。真正的马市不在营门外,几十匹马要回来,也不是一张钱袋递出去就会自己排队走进小沛。
陈宫让人把近两月来的商旅带回来的消息拿来。几处市口都有人卖马,可每处数量不大,价也不同。最远的一条路甚至要通过中间商往河内问。吕布看了半天,最后只问:“先买多少?”
“先试一批。”陈宫道,“人不能去太多,钱也别一次带太多。看哪条路真能走,回来以后再说。”
吕布点头:“四十匹。”高顺问:“只四十?”
“先看路。”
陈宫却没有马上让人去办:“买马的人带什么?”
“钱。”
“还有呢?”
“人。”
“还有呢?”
吕布看着他:“你今天一定要问到第三样?”
陈宫笑了一下:“护卫、验马的人、换马军士、一路文牍。买回来以后,四十匹也好,四百匹也好,都得从徐州的路上回来。”
他指了指南面的官道。夏天刚写完的北路新规就挂在几处哨卡上,外来成队人马、兵器、牲口都要留数。前几日那十七名骑卒分军籍时,吕布自己还认过那套规矩。如今换成自己的人带钱出去,再带马回来,规矩不会忽然认不得小沛军旗。
“查人可以。”吕布想了一会儿,“查马也可以。”
“账呢?”
“别翻我的账。”
“那就先写在文牍上。”
吕布立刻抬头:“为什么又要写?”
“将军若不写,到了哨口再说,他们一样会问。”
吕布盯着陈宫半晌,忽然问:“我最近是不是写得太多了?”陈宫认真想了想:“比去年多。”
“去年我打仗也没写这么多。”
“去年将军也没在徐州里养着一支自成军籍的万人兵马。”
这句话说得太实在,吕布连骂都不好骂。
当天傍晚,两名熟马军吏、十二名护卫出了小沛。带的钱不多,只去兖豫边缘几处常有马商停留的市口先试买一轮。出营前,高顺还把护卫的刀弓重新点了一次,陈宫给军匣外另写一张牍,明说里面是买马账,哨口可验封印,不拆账册。
吕布站在营门外,看着那队人往西走。旁边那三十七匹被划出冲阵栏的旧马也没卖,能养的继续养,能驮的改去驮粮,真正伤得重的才留棚。
“只买四十匹,够干什么?”他问。
高顺道:“够看一次路。”吕布点头:“那就买。”陈宫在旁边提醒:“先问路。”吕布转头:“这句不是我刚说的?”
“所以将军记住了。”
吕布没再理他。营门外尘土刚落,远处那队人已经拐上西路。四十匹马还没影,先要走的路却已经摆到了他们面前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