曹军先把楼下几处兵器收走,又把伤者抬开,才把被俘的人分开押到廊下。
高顺在最前面。他左肩有伤,手腕被绳捆住,站得却很直。曹操看了他片刻:“降么?”
高顺没有答。
“你的人已经放下兵器。你若降,仍可用。”
高顺这才开口:“败了。”
曹操点头:“所以呢?”
“败了便败了。”
“所以不降?”
高顺摇头:“不是因为败。”
他说完便不再往下讲。这人本来就少话。吕布这些年有做对的,也有做错的;高顺劝过,拦过,也真跟着打过。今日城破,他没有把前面的账重新翻出来,替自己找一条活路。
曹操也没有继续劝,只问了一句:“还有家眷么?”
高顺摇头。
“旧部里伤的呢?”
旁边军吏赶紧答:“已经分开收治。缴械的没有再杀。”
高顺这才点了一下头。他从南攻下邳一路打到今天,真正看重的从来不是一个好看的名声。能打的带去打,伤的另列,不能动的不要硬算进兵里;城破以后,剩下的人既然放下兵器,也不必替他的选择再死一次。
曹操看懂了:“带下去。”
高顺转身时,正看见被押过来的陈宫。两个人对视一眼,什么也没说。
陈宫比高顺狼狈得多,衣摆全是泥,额角还有一道擦伤。他走到曹操面前,反而先笑了一下。不是觉得好笑,只是终于又这样站到了曹操面前。
“孟德。”
“公台。”
曹操问:“还有什么说的?”
陈宫看了一眼旁边被收走的军牍:“该说的,以前都说过。”
“对奉先呢?”
陈宫沉默片刻:“也说过。”
“若今日再来一次?”
陈宫抬眼:“今天的事,今天再算。他没有偷下邳,没有为两坛酒杀人,高顺也没有败在不会守。我们就是输了。水进来了,援军没到,人心散了,这回没什么好赖的。”
曹操看了他很久:“降么?”
“不降。”
“为何?”
“我若想降,西门开的时候就该自己出去。”
曹操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家里的人,我会让人查。”
陈宫看了他一眼:“那是你的事。”
这句话听着硬,却没有挑衅。陈宫只是把最后一件自己还能决定的事留给自己。曹操没有再问。
陈宫被带走时,脚步很稳。走到廊口,他停了一下,高顺已经不在那里,只剩地上几道湿脚印。他看了一眼,继续往前。
高顺和陈宫的处置没有拖到夜里。两个人都没有改口,曹操也没有因为自己记得另一次白门楼,便多加一句“你本来就该死”。今日的败局、今日的选择,已经足够把结局推到这里。
军吏回来复命时,只报了两个人的名字和处置完毕。曹操听完,把那片木牍压在案角,没有再翻。外面有人把高顺留下的断刀、陈宫随身的印囊和几卷残牍分别收进木箱,箱盖一合,声音很轻。昨日他们还在城里发令,今天只剩几件东西要登记。
刘备从那只木箱旁经过时,没有停。张飞倒看了一眼,认出那把断刀大概就是西门最后一战留下的,嘴张了张,最终什么也没说。
廊外风过来,带着一点湿冷。刘备站得不远,没有说话。张飞本来跟在旁边,看见高顺被带走以后,也没再骂。他们在下邳城下真打过,这人把州府从他们手里硬拿走过。刘备撤城那一日,北门最后倒下的那面州旗,就是高顺的人拔的。
张飞嘴上骂过很多次,真正听见“高顺不降”时,却只把手按在刀柄上站了一会儿。刘备问旁边军吏:“他旧部都缴械了?”
“缴了。”
“伤的照治。”
“已经送伤营。”
刘备点头,再没说别的。人已经没了,再说笑话,没意思。
吕布是最后带过来的。绳捆得很紧,他走到白门楼下,先抬头看了一眼。这一次终于站到了这里。楼还是那座楼,门也还是那道门,只是通往这里的路,已经没有一件和他记得的一样。
曹操看着他:“奉先。”
吕布动了动肩:“绳能不能松一点?”
曹操笑了一下:“缚虎不得不急。”
这句话还是来了。吕布听见时,脸上反而没有什么变化。旧话回来,不代表后面每一句都要回来。
他抬了抬被绑住的手:“明公最忌的,不就是我骑兵?我给明公将骑,明公将步,天下未必不能定。”
廊下安静下来。曹操的目光慢慢转向刘备。
刘备察觉到以后,先皱了下眉:“明公看我做什么?”
曹操没有回答。他当然记得,另一辈子的白门楼,刘备就在这里,说了一句把吕布最后一条路堵死的话。
吕布也记得。所以当曹操看向刘备时,他第一次真正绷紧了肩。张飞也转过头,想听自己大哥说什么。
刘备想了一会儿。他想的不是丁原,也不是董卓,而是小沛北门,是那次下邳城门大开、吕布站在门外没有进去;是袁术来打时,吕布带兵来救;也是建安三年,吕布为了那条独立军需路,真的让高顺南下,真的从他手里拿走了下邳。
这些都发生过。
刘备最后道:“不能再让他自成一军。”
曹操问:“为什么?”
“因为已经试过了。兵是他的,粮是他的,军令也是他的。平日能合作,事情真撞到一起,徐州便有两个说了算的人。”刘备看了吕布一眼,“这次不是谁骗谁。这样放着,早晚还会再撞一次。”
曹操又问:“那人呢?”
刘备没听明白:“什么?”
“杀不杀?”
刘备看着曹操:“那是明公的事。”
曹操没说话,吕布也没说话。过了一会儿,曹操转头问军吏:“吕布诸部呢?”
“已经分开缴械。高顺本部另册,张辽正在收兵,愿降,尚待处置。侯成、宋宪、魏续各部,也不许继续照旧成军。”
曹操点头,重新看向吕布:“奉先,你的兵没了。”
吕布喉结动了一下。他下意识想问张辽,又停住了。张辽还活着,可张辽以后领谁的兵、挂谁的旗,已经不是他一句话能定。侯成、宋宪、魏续也活着,可他们今日开了城门,更不可能重新回到原来的军阵里。
这句话比绳子更紧。
下邳没了,高顺没了,陈宫也没了。那支跟着他从并州、洛阳、兖州一路走到徐州的独立军,到今天也没了。
曹操没有说赦,也没有说杀,只对军吏道:“先押下去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