许都东南营的新木牌刚钉上去,张飞就伸手摸了一把。军吏脸都变了:“张将军,墨还没干!”
张飞赶紧松手,掌心已经黑了一片。他低头看看手,又看看木牌。
“左将军府。”
然后扭头就喊:“大哥!”
刘备正在后营看伤车往哪边停,听见以后走回来:“又怎么了?”张飞把黑手举给他看。
“你真升了。”朝廷使者就在营门外。
诏书并不长。真正落进营里的是四个字——拜左将军。刘备跪在刚扎好不到一日的新营前受诏,背后还有军士在立帐,有人抬着伤卒往后营走,几面旧旗刚从下邳泥水里洗过,边角还没干透。
金印递到手里,紫绶被风吹起。张飞站在后面看了半天,使者刚念完,他先问:“左将军能管多少人?”
关羽低声道:“三弟。”
“俺也去替大哥问问。”刘备其实也想问。
“我本部军籍怎么处?”
曹操刚好从营外进来,听见以后接道:“随你入许的四千上下仍归你。后续伤卒核清旧籍,也回你本部。徐州州军不算。”刘备点头。
“那就清楚了。”
曹操看着他:“左将军,你没有别的想问?”
刘备想了想:“俸禄什么时候发?”营门前静了一瞬。
曹洪先笑出声。张飞低头看自己的黑手,也笑。
曹操道:“月内。”
“那没事了。”金印到手不到半日,就真的派上了用场。
下邳最后一批轻伤卒午后抵许,其中三十多人原在刘备旧籍,路上却一直吃曹军伤粮。负责交接的军吏看见左将军府刚立,怕手续没齐,不敢直接放车入营。
过去遇上这种事,至少还得往司空府跑一趟。刘备把伤牍看完,只问旧籍核过没有。
“核过。”
“人呢?”
“二十几个能自己走,七个还得抬。”
“那进来。”
军吏迟疑:“军府那边……”刘备低头看了眼刚拿到的金印。
“这个现在能用么?”曹操就在旁边。
“能。”孙乾立刻在短牍背面写:左将军本部伤卒三十四,旧籍已核,归营。
刘备按印。封泥还没凉,军吏已经拿着短牍跑出营门。七辆伤车随即往里动。一个腹部有伤的老卒疼得满头汗,医者把人抬下车先骂了一句:“再堵半个时辰,今晚又发热。”
刘备看了眼那枚金印。张飞凑过来:“这东西今天算救了一个?”
“救人的是医者。”
“那印呢?”
“让车少等半个时辰。”张飞认真想了想。
“那也算有用。”
旁边老卒听说这里叫左将军府,躺在担架上愣了半天:“那咱以后还叫使君么?”
张飞道:“爱叫什么叫什么,别把军令听错。”营里一阵笑。
曹操却没有笑。他低头看着那道新封泥,忽然发现这枚金印真正麻烦的地方,不是好看。下午又来了第二件事。
一个本部军侯死在下邳撤退途中,副手重伤未归,两百余人的屯没人能正式领新甲。军械署明明把甲送到了营门,却不敢发。军士等了快一个时辰,越等越觉得是不是自己这一屯要被拆给别营。
刘备到军械棚前,没有先问甲。他问:“这几日谁带他们守夜?”
队伍里走出一个四十上下的屯长。“何敬。”
“伤车是谁带出来的?”
“也是末将。”
“今日早操呢?”
“末将。”
刘备点头:“那你先署军侯,三个月。”何敬猛地抬头。
刘备已经让孙乾写牍。何敬暂署军侯,领原部;三月后再按实际情况正式报。第二次落印。
军械吏拿到短牍以后再没往司空府跑,直接翻开新页:“何军侯,点人领甲。”原本堵在棚前的两百余人立刻开始重新分列。
何敬也没说漂亮话,开口就叫了三个人的名字,谁先交旧甲,谁腿伤站后面,谁带第一队领新甲,几句话下去,方才还像随时要散开的队伍重新有了头。
张飞站旁边看懂了。“大哥,这个官真能管人。”
曹操道:“不然给他挂着好看?”张飞看了看刘备手里的金印。
“挂着也挺好看。”这次连荀彧都笑了。
傍晚,左将军府第一份正式备案文书送进司空府。伤卒已归。
缺额军侯已暂署。明日起重新编练。
荀彧看完,把文书推到曹操面前:“给得很实。”
“嗯。”
“是你自己要给实。”
“嗯。”
“后悔么?”曹操没答。
给一个空号反而更扎眼。刘备带着四千旧部住在许都,若连自己营里缺个军侯都得先来司空府等回话,朝里朝外的人只会问:曹操到底在怕什么。
可真把官给实了,刘备这支败军就又重新有了骨头。曹操合上文书。
“明日让玄德跟我入城。”
荀彧抬眼:“同车?”
“嗯。”
“还同席?”曹操看他。
荀彧笑笑,不再问。第二日清晨,刘备刚出营,就看见曹操的车停在门外。
“明公,我的马呢?”
“今日不用马。”
“为什么?”
“上来。”
张飞从后面伸头:“俺也上?”
曹操道:“你骑马。”张飞明显有些遗憾。
刘备站在车下又问:“去哪?”
“入朝。”
“回来呢?”
“还是这辆车。”刘备这才上去。
车帘落下前,张飞忍不住朝关羽看了一眼。“二哥。”
“嗯。”
“俺觉得曹公最近对大哥有点太好了。”关羽望着车远去。
“你今日才觉得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