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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一块巨石呼啸着砸进曹营时,硬生生将一截手臂粗细的马栏砸得木屑纷飞。

重木在巨力下轰然断裂。

拴在栅边的战马受惊猛挣,缰绳还没断,前蹄先一软,整个摔进了旁边的浅沟。

几个马夫刚手忙脚乱地扑过去,第二块巨石已经横空掠过营栅,重重砸在斜坡上。

虽没有直接砸中人马,落地时传来的震动,却仍把旁边一段夯土墙震塌了一角。

“趴下!”

“都别露头!”

箭雨紧跟着压了下来。

这一次已经不是平地对射。

袁军在前线筑起的土山渐渐高过曹营,土山后方又立起一座座高橹。弓弩手居高临下,箭矢如飞蝗般不断倾泻。

栅口要躲。

浅沟要躲。

连土墙后面原本以为安全的地方,都得时时提防头顶。

一名曹军士卒刚探出半个脑袋去看营外,一支箭便斜着飞来,噗的一声扎进肩窝。

身旁同袍赶紧抓住他的甲带,咬牙把人拖下墙头。

后面的士卒几乎没停,猫着腰便补了上去。

曹操站在第二道土墙的阴影里,看着前面的防线。

脸上没什么表情。

“发石车做得如何了?”

军司马快步过来,脸上全是土灰。

“回明公,已经调好四架!”

“先推两架上去。”

军司马一怔。

“现在?”

曹操斜了他一眼,又指了指刚被砸断的马栏。

“等什么?”

“等他们把高橹搭到我的帅帐前面?”

军司马立刻转身。

“推车!”

数十名军士应声而动。

巨大的发石车从后面一点点往前挪。

昨夜才下过雨,木轮压进软泥,走得极慢。前面的士卒套着粗麻绳拼命拉,后面的人弓着腰,用肩膀死死顶住车架。

“用力!”

“再来!”

“轮下垫木!”

第一架发石车刚推到土台后面,高处袁军已经发现了动静。

箭立刻往这里压。

笃笃笃——

几支箭扎进车架。

两名推车士卒中箭倒地,旁边的人连拖都顾不上拖,先扑过去接住空出来的位置。

“顶上去!”

“别停!”

鲜血很快渗进泥里。

重车还是一点点上了土台。

“绞!”

粗索被一圈圈拉紧。

“放!”

嘭——

第一块石头腾空而起。

力道稍短。

重重砸在浅沟外,泥水猛地炸开。

“再来!”

军士迅速调整。

第二块飞石擦过高橹边缘,削下一大片木屑。

第三块终于正面撞在护栏上。

轰!

半截木栏当场碎开。

几个袁军弓手站立不稳,有人抓住了木柱,有人却直接从高处翻了下来。

曹军防线上顿时响起一片喊声。

“中了!”

“再来!”

第四石。

第五石。

随着又一声巨响,整座高橹终于向一侧歪去。

高处的袁军一下乱了。

“下去!”

“快下!”

有人顺着木梯往下爬,有人连弓都顾不上拿。

又一块石头撞在支撑立柱上。

那座高橹再也撑不住,半边木架轰然倒塌,尘土翻滚着漫过前营。

曹军防线上爆出一阵压了许久的喝彩。

曹操却只看了一眼。

“东面。”

军司马回过头。

“明公?”

“再推一架过去。”

曹操道:“别把发石车全挤在一处。”

“喏!”

砸掉一座高橹,并不代表眼前的麻烦便没了。

袁军后面还有土山。

也还有第二座、第三座高橹。

……

袁绍收到高橹被砸塌的消息时,正在前营。

颜良刚从阵前回来。

甲上还沾着血泥。

“主公。”

“今夜要不要选一队敢死之士?”

颜良按着剑。

“摸过去,把曹军那些发石车烧了。”

袁绍抬眼。

“怎么摸?”

“带木板,趁夜填沟。”

“前面那几道深沟呢?”

颜良顿了一下。

袁绍又问:

“曹孟德今夜不守?”

颜良没话了。

袁绍看向远处已经塌下半边的高橹。

“坏了便修。”

“那一处先往后收百步。”

“土山继续往前。”

“高处弓弩轮番上,不准停。”

颜良道:“可曹军的发石车——”

“能砸高橹。”

袁绍道。

“还能把我前面这些土山一座一座全砸平?”

颜良想了一下。

随即抱拳。

“明白。”

军令很快传了出去。

高橹上的伤卒被往下抬。

折断的木料被拖到一边。

新的土石仍然一筐一筐往高处送。

前面刚死过人。

后面的人踩着还没完全干的血迹,又把弓和盾搬了上去。

一座高橹塌了。

官渡却还得继续打。

……

到了下午,曹营后方又出了新动静。

最先察觉的是一名老卒。

他本来趴在土墙下歇气,忽然抬起头,皱了皱眉。

接着整个人伏下去。

把耳朵贴在地上。

旁边人看得奇怪。

“听什么?”

老卒抬手。

“别说话。”

众人安静下来。

片刻以后。

咚……

咚……

声音很轻。

隔着厚厚的土,从地下慢慢传上来。

老卒脸色变了。

“下面有人挖!”

……

曹操赶来时,声音已经比先前清楚。

袁军正在挖地道。

至于从哪里进。

准备从曹营哪一处破土出来。

没人知道。

有人立即问:

“明公,要不要也派人挖过去?”

曹操低头听了片刻。

“不往他们的洞里钻。”

“在营内开沟。”

军司马一怔。

“开沟?”

“横着挖。”

曹操抬手在营内一划。

“往下挖。”

“他们的地道真过来,早晚撞进我们的沟里。”

命令很快传开。

数百名军士轮番挥锹。

湿土一筐一筐往后运。

有的地方土硬,锹挖不动,便先用铁镐一点点凿。

一直忙到傍晚。

地下忽然传来一声闷响。

紧接着——

轰!

一面土壁塌了。

烟尘一下灌进沟中。

对面一名袁军士卒也正握着锹。

双方隔着刚刚塌出来的洞口,几乎同时愣了一下。

下一刻,不知道是谁先吼了一声。

“敌军!”

两边的长矛几乎同时往洞里扎。

地方太窄。

人根本进不去。

袁军想从里面往外顶。

曹军则往洞口搬石头、塞木料。

有人拖来一捆湿草,点着以后往洞中一扔。

浓烟很快在狭窄地道里滚开。

对面立刻传来一片咳嗽和怒骂。

曹军也没往里追。

只是趁着对面后退,将塌开的这一段重新填死。

随后继续沿营区往两边挖沟。

袁军折腾了数日的一条地道,就这样废了。

可第二日。

另一处营地下面,又有人听见了土响。

这一次,曹军已经知道该怎么办。

“叫挖沟的人来。”

“再听清位置。”

“别乱。”

没有人再像头一回那般满营乱跑。

……

真正磨人的,并不是哪一天忽然输掉一场大仗。

而是每一日,都要少一点东西。

一个弓手。

两匹马。

一截刚补好的土墙。

一车越来越难找的石块。

或者一夜睡不了两个时辰的人。

到了九月,曹营几乎没有一日真正安静。

白日里,高橹往下放箭。

土山一点点往前顶。

石头时不时从头顶飞过。

到了夜里,还得补栅栏、守深沟、贴着地面听袁军是不是又在挖洞。

最先开始显出吃紧的,甚至不是人的粮。

是马料。

备用马匹的豆料先减。

几匹伤得不轻、短时间内又上不了阵的马,也开始往后送。

真正承担传令、探路和出战的马,料还不能动。

所以马棚里那些剩下的料槽,一日比一日浅。

有个年轻骑卒忍不住骂了一句。

旁边粮吏立即瞪他。

“你明日出营?”

骑卒一顿。

“……不出。”

“那你的马少吃一点豆料,会死?”

骑卒咬着牙。

不说话了。

军令上没有写什么“已经到了最难的时候”。

可马槽一天比一天空。

谁都看得见。

……

曹操从前营回来时,袖口多了一道裂口。

不是刀割的。

刚才一块飞石砸在土墙上,碎石迸开,身旁一名军士额头当场被划开,血溅了半边脸。

曹操自己的袖子也被石角刮破。

探军司马已经等在帐中。

见他进来,立即抱拳。

“明公。”

“袁军西面今日又添了两处土山。”

“高橹虽让我们砸倒一座,后面运木的车还在不断往前。”

曹操一边听,一边擦手背上的土。

“粮呢?”

“故市那边仍在往大营送。”

“乌巢?”

“也在进车。”

曹操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。

“再看。”

“别只看乌巢。”

探军司马点头。

“故市和其他几个粮点都照看?”

“都看。”

曹操道:“看车从哪来,又往哪去。”

“喏。”

探军司马却没有马上退。

曹操抬眼。

“还有什么?”

那人迟疑了一下。

“许攸今日……仍在袁营。”

曹操擦去最后一点泥。

“嗯。”

只有一个字。

没再往下问。

没有问许攸见了谁。

也没有问他说了什么。

更没有问他是不是准备离开袁绍。

眼下高橹还立着。

土山还在往前。

地道挖塌一条,第二条又会来。

曹操不能坐在这里等一个许攸替他把官渡打完。

“下去吧。”

“喏。”

……

而此时的河北大营里。

许攸确实还在。

只是今日,他没再去找袁绍重新提那支东南轻军。

该说的,前几日已经说过。

路怎么走。

要多少人。

需要哪些向导。

用什么马。

袁绍都知道。

人和马也仍替他留着。

再去问一遍“什么时候走”,除了把两个人都问烦,并不会多出什么。

许攸站在粮道旁,看着一队新车从北面慢慢进营。

车夫一个个满头是灰。

押车军侯嗓子已经喊哑了。

许攸忽然开口:

“今日怎么晚了半日?”

那军侯赶紧停下行礼。

“回先生,路上几匹挽马脱力。”

“临时换了耕牛。”

“所以慢了。”

许攸点了一下头。

没有再问。

粮车继续往前走。

轱辘压过湿土。

一辆。

又一辆。

前几日临时接替许攸查验那两处东南粮事的军吏,就站在不远处。

验木牍。

看封记。

核车数。

再把车一队队放过去。

许攸看了很久。

那军吏回头发现了他,赶忙走过来。

“见过许先生。”

“继续做你的。”

“喏。”

军吏又跑了回去。

没有请许攸重新验一遍。

也没有因为他站在这里,便把已经走起来的车队停住。

车还是照走。

木牍还是照验。

东南那支轻军也仍旧在准备。

许攸站在路旁。

脸上看不出什么。

过了一阵,才转身离开。

……

另一边,袁营偏南的一处驻地。

刘备正蹲在营门边,替一个年轻军士重新缠麻鞋。

那军士鞋底早磨穿了。

不知道自己怎么缠的,几截麻绳横七竖八拧成一团,走一步松一点。

刘备看了半天,实在看不下去。

“给我。”

那军士一愣。

“使君?”

“绳。”

军士赶紧递过去。

刘备把原先乱糟糟的结拆开,重新从鞋底绕过去。

“麻绳不是这么缠的。”

“你这样越走越松。”

那军士认出眼前的人,脚一个劲往后缩。

“使君,小人自己来便好!”

“你自己来?”

刘备抬眼。

“照你这个系法,走不上十里,鞋先没了。”

旁边几个军士都笑。

那年轻人臊得满脸通红。

刘备又绕了两圈,收紧。

最后打了个结。

“穿上。”

年轻军士赶紧把脚塞进去。

站起来走了两步。

低头看看。

又走两步。

“真紧了!”

周围又是一阵笑。

刘备把剩下的麻绳扔给他。

“自己记住。”

就在这时,北面隐隐传来一声低沉的闷响。

隔得已经很远。

听不清究竟是什么。

可这些日子类似的声音越来越多。

年轻军士下意识朝北面望了一眼。

“使君。”

“官渡又在打?”

关羽正从旁边经过。

闻言也往北面看了一眼。

“那边什么时候停过?”

年轻军士咽了下口水。

“俺也去们会不会也被调过去?”

刘备拍了拍手上的泥。

“有军令么?”

“没有。”

“那你现在想这个做什么?”

年轻人没答。

刘备指了指他脚上的鞋。

“先把这个穿牢。”

“真有军令来了,你总不能光着脚去。”

周围又有人笑。

张飞恰好从后面过来。

听见最后一句,也抬头往北面望。

“大哥。”

“嗯?”

“要不俺也去前面看看?”

“看什么?”

“看看打成什么样了。”

刘备抬眼。

“你在这里能看见么?”

张飞认真往北望了一会儿。

“……看不见。”

“那还看什么?”

刘备起身。

“回营。”

张飞跟了两步,又有些不死心。

“听也行啊。”

关羽看他一眼。

“听出谁赢了?”

张飞:“……”

旁边的军士憋着笑。

三兄弟一道往营里走。

远处,又隐隐有闷响顺着风传来。

没有人知道前线究竟又塌了哪一座橹,或者哪一段土墙。

只有官渡的仗,还在继续。

……

当天夜里,曹操回到中军时已经很晚。

案上新送来几卷粮草调拨的木牍。

他随手翻开一卷。

只看了两页,动作便慢了下来。

南路那一栏。

原定今日该接上的一批粮,没有到齐。

曹操抬起头。

几乎就在同时,帐帘被人掀开。

一名军吏快步进来。

“明公!”

“说。”

“南路粮车出了些耽搁。”

曹操看着他。

“今日少到多少?”

军吏报了一个数。

曹操又问:

“剩下的呢?”

“还在路上。”

“什么时候到?”

军吏低下头。

“若路上不再出岔子……”

“明日。”

曹操的目光停在他脸上。

“晚一日?”

“……是。”

帐里一下安静下来。

曹操低头。

重新看向那一栏没有接上的粮数。

片刻以后,他只问了一句:

“为什么晚?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