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色尚未破晓,煎药的锅便已换了一轮。
昨夜剩下的那罐汤药早已凉透,老医官万万不敢再用,只得命人在内院角落里重新生火煎煮。
初夏的湿柴极难点燃,小侍者蹲在灶口前用蒲扇用力扇了半天,滚滚浓烟直往脸上扑,将一双眼睛熏得通红流泪。
可自始至终,并无一人出声呵斥于他。
整个内院静得近乎诡异。
袁谭一夜未曾离开,袁尚也没走。审配与逢纪一左一右,各自占据着廊下一角;郭图与辛评则面色凝重地守在另一侧。几名军府的底层属吏更是贴着墙根歪坐了一整夜,醒醒睡睡之间,身上的衣服早已褶皱不堪。
没人敢擅自闯入内室。
医者守在门前,不让人进。
而榻上的袁绍,也整整一夜未曾醒转过来。
……
天边的晨曦一点点铺展开来。
金黄色的日光先是斜照在斑驳的院墙之上,继而缓缓爬上了窗棂。
待到浓重的苦药终于煎好,老医官小心翼翼地捧着药碗走了进去。然而不过片刻工夫,他便又神色复杂地退了出来。
伫立在廊下的袁谭霍然起身,大步迎上前去:
“情况如何?!”
“主公……依然在睡。”
“脉象呢?!”
老医官垂下头去,仅低声吐出两个字:
“还在。”
袁谭眼皮跳了跳,未再多言,默默转过身去重新坐下。
又过了许久,寂静的庭院里渐渐响起了断断续续的鸟鸣。一只灰扑扑的麻雀轻盈地落在檐角上,旋即被前来送清水的侍者惊飞。
满庭等候的人,在这一刻皆是不约而同地抬起头来,循着鸟鸣声望去。
依然无人开口。
……
袁绍真正醒转过来时,窗外的日头早已斜斜穿过窗棂,洒在榻前。
当他缓缓睁开双眼时,最先映入眼帘的,乃是头顶那袭极为熟悉的朱红帐幔。
他定定地凝视着帐顶,仿佛一时间竟未能认清自己究竟身在何处。
过了良久,他才极其吃力地偏转过头去。
守候在榻旁的小侍者见状,浑身一抖,泪水瞬间涌了出来,赶忙贴上前去:
“主公!”
袁绍干裂的嘴唇蠕动了几下,试图发出声音,喉咙里却只挤出一点沙哑的气音。
侍者心领神会,赶忙端起一旁的清水,用银匙小心翼翼地润了润他的嘴唇,又不敢多喂,生怕激起呛咳。
袁绍缓了许久,方才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了两个极轻的音节:
“今日……”
仅此二字。
侍者端着碗的手明显颤了一下。
这一丝细微的异样,被袁绍看见了。
“说。”
侍者深深低下了头,声音发颤:
“回主公……六月了。”
偌大的内室里,瞬间陷入了死一般的沉寂。
袁绍静静地躺在枕榻之上,一动未动。
小侍者以为自家主公没有听清,刚鼓起勇气准备再说一遍——
袁绍却吃力地抬起了一只手掌,微微摆了摆。
不用。
他听清了。
六月了。
前一世,没有属于他的这个六月。
上一回,五月便到头了。
病。
血。
浑身没有力气。
人一天天沉下去。
最后,再也没有睁开眼。
如今那些折磨人的东西几乎都回来了。
唯独最后那个结果,没有回来。
袁绍就这般静静地平躺在病榻之上。
他没有纵声狂笑,没有因死里逃生而猛然坐起,更没有觉得胸口一松,身上的病便忽然好了。
他依旧虚弱得厉害。
喉咙仍旧干涩。
甚至只要呼吸深上一点,胸口便隐隐作痛。
可是——
日子已经往前走了一步。
他还在。
……
袁绍疲惫地合上双眼,旋即又睁开。
“粥……”
小侍者一时间竟未能反应过来:“主公……您说甚么?”
“拿稀粥来。”
侍者一惊:“主公……您昨日才刚刚呕过血,医官吩咐过——”
“我知道。”
袁绍的声音极轻,却不容置疑:
“拿来。”
一碗熬得极烂、放至温热的淡粥很快被小心翼翼地奉到了榻前。
侍者本想亲自喂他,袁绍却摇了摇头。
他伸出颤抖的手,亲自握住了那柄银匙。
手掌抖得厉害,银匙边缘碰在碗沿上,发出一声极轻的脆响。
那声音透过窗纸传到了门外。
一院子屏息等候的人像是都听见了。
没人动。
袁绍用银匙艰难地舀起一小口稀粥,送入口中,缓缓咽下。
他停顿了片刻,静静等着胃里的反应。
没有吐。
第二口。
第三口。
到了第四口,那股深重的厌食与疲惫再次涌了上来。袁绍不再逞强,顺从地将银匙放回了碗里。
虽然不过几口。
可这几口粥,确实吃下去了。
当老医官掀帘走进来,亲眼看见碗里少掉的那一小块粥面时,那张连日来始终阴沉的脸上,第一次松了一点。
“主公今日……便先到此处罢。”
袁绍微微点头。
吃下几口粥,不代表病好了。
可至少今天,他吃下去了。
至少,他已经活过了那个五月。
……
当主公苏醒进食的消息传到门外时,满庭的大臣与两位公子并未欢呼。
袁谭在廊下伫立了许久,方才嘶哑着嗓子问向医官:
“我等……如今可否入内探视父亲?”
老医官欠身作揖:“主公精神尚虚,还请大公子先让主公歇息。”
袁谭沉重地点了点头。
一旁的袁尚也站在不远处,这一次,他没有上前争着先进去。
兄弟二人站在庭院两端,远远地对视了一眼。
最后,还是袁谭率先开口:
“父亲醒过来了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袁尚道。
“还吃了几口粥。”
袁尚微微点头:
“我也听见了。”
数日来死死压在内院上空的东西,终于在这一刻松开了一丝缝隙。
但也仅仅是一丝。
因为他们的父亲依旧卧病在床。
而这几日已经发生的那些事,也不会因为袁绍睁开了眼,便自动消失。
……
到了午后,袁绍再次醒来。
这一回,他单独传召了审配一人入内。
审配整理好衣冠,深吸一口气,轻手轻脚地跨入内室。他最先看向病榻——袁绍依旧虚弱地躺在那里,脸色很差。
“主公……”
袁绍微微侧过头:
“门外……如今都是何人在?”
审配并未隐瞒,躬身如实禀道:
“回主公,大公子、三公子都在。”
“逢纪大人、郭图大人、辛评大人亦在。”
“此外,军府里还有几位属吏候命。”
袁绍闻言,喉咙里发出了一声极轻的冷哼:
“传我的话下去……我不曾死成,谁也不许为此摆酒。”
审配赶忙低头:“主公放心,没人敢。”
“那便好。”
袁绍停顿了许久,又问:
“这几日我没醒……邺城可曾生乱?”
“回主公,没有。”
“中军呢?”
“皆照此前的安排运转。”
“青州那边呢?”
“在大公子回来以前,州中照旧有人理事。”
袁绍极其缓慢地点了下头。
审配见他又有些疲惫,赶忙拱手准备告退。
然而就在他即将转身时,病榻上的袁绍却忽然问了一句:
“先前……放在案几最底下的那三卷东西呢?”
审配的身形骤然停住:
“回主公……依然原封不动地放在原处。”
“可曾发出去?”
“未曾。”
“可曾盖印?”
“未曾。”
袁绍闻言,重新闭上了双眼。
“好……”
审配这一次是真的准备退下。
然而就在此时,门外却有人小心求见:
“主……主公。”
袁绍缓缓睁开双眼。
“什么?”
一名掌管文书的军府属官站在门边,不敢往里走。
“有几份……前日封下去的文书……”
袁绍定定地看着他。
属官额头渐渐冒出了汗,声音越来越小:
“原是按主公若病势再重时准备的。”
“有的已经交到了中军。”
“有的送去了宿卫。”
“还有两份……昨日已经让人带走了。”
袁绍的眼神,慢慢变了。
没有发怒。
也没有呵斥。
他只是极其平静地躺在那里,看着那名已经开始冒汗的属官:
“什么意思?”
属官艰难地咽了一口唾沫。
“主公如今既醒了……”
“那些文书……”
他停了一下。
“还发么?”
屋里安静下来。
审配站在病榻前,一动不动。
袁绍也没有立刻回答。
建安七年的五月,终于过去了。
他还活着。
可有些东西——
已经在所有人都以为他要死的时候,离开了这间屋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