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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天色尚未破晓,新野北门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了一道缝隙。

门轴吱呀作响,守门军士用肩膀死死抵着,将两扇城门一点点向内推开。门洞里早已站满了等候出城的兵卒,最前头的几队没点火把,全靠城楼上漏下来的那点灯光辨认将旗。四千人马分批悄然出城,甲片摩擦和兵器碰撞的声响被刻意压到了最低。士卒们肩上大都斜挎着一只沉甸甸的粮袋,里面装的是够吃两天的干粮;剩下的粗粟和战马嚼的豆料,则统一装车随行。

粮车统共六十来辆。张飞大马金刀地立在路边,一辆一辆地数过,又叫住军吏盘问够不够。确认各营随身带的与车上的合计能撑六日,他才挥手放行,临了还不忘追着马屁股叮嘱一句:“若是下雨都拿油布遮好,别走到半路全泡了汤!”

刘备与关羽并肩从城门内踱出。关羽今日只披了一身轻便的皮甲,青龙长刀由身后的亲兵扛着。刘备开口问留守的安排,张飞拍着胸脯答:“北寨昨夜俺亲去巡过,三匹哨马都备齐了,腿脚也没毛病。”

刘备点点头:“那我这就走了。”

张飞的脸色瞬间又阴沉了几分,瓮声瓮气道:“俺心里有数。”

“三天。”刘备看着他,“如果到了第三天,州里还没传来后续的军令,我立刻调头撤回。”

“要是过了三天,俺还没瞧见你的人影呢?”

“派人来寻。”

“这回俺带多少人去?”

“别脑袋一热,把一营人马都拉出来找我。”刘备出言警告。

旁边几个亲兵憋着笑,纷纷把头低了下去。张飞没好气地翻了个白眼:“俺心里有数,不劳哥哥费心!”

刘备笑了笑,翻身上马。

这四千人马并非一窝蜂地挤出城门。打头的两百轻骑最先开道,拉开一段安全距离后,才是第一批步兵方阵。紧接着是关羽亲自坐镇的主力大军,粮车被小心翼翼地护在队伍中后段,最后还留了几百人殿后。主军没有将认旗全打出来,只竖着几面主将的大旗,清晨的冷风吹得旗面猎猎作响。

官道两旁的农田里,早起的农人正下地干活。几个扛着锄头的庄稼汉畏缩在田埂边,敬畏地目送这支队伍一列列向北开拔,没人敢凑近半步。一个十来岁的半大孩子蹲在水沟旁瞅了半天,眼珠子还在城门洞里来回踅摸,像是一时想不明白:那个平日里嗓门最大、总是瞪着铜铃眼的黑脸将军,今天怎么没跟着大部队一块儿出来威风?

离开新野城还不到十里地,第一辆粮车就陷住了。

昨夜刚下过雨,前几日重车碾出的深坑烂成了泥沼。两头牛铆足了劲拉了几次,木轮反倒陷得更深,后面的二十多辆车也跟着死死堵在道上。押车军侯急得跳脚,招呼十几个军士上去抬车辕。牛在前面拉,人在后面推,木轮在泥里疯狂打滑,甩了众人一身黄泥。

关羽闻讯从前队策马折回。他没急着发火,翻身下马,伸手摸了摸糊满烂泥的车轮:“车轴没断。先把上面的麻袋卸下来一半,减轻分量。”

粮袋刚卸下一半,刘备也赶到了。他扫了一眼现场:“堵了多长时间?”

“不到一刻。”

“后头压了多少辆车?”

军侯回头一望,二十多辆辎重车已经挤成了一团乱麻,后面跟进的步兵没法子,只能深一脚浅一脚地从田埂上绕着走。

刘备用战靴的脚尖踢了踢那道深深的泥辙:“前面这种烂路还有多少?”

带路的向导战战兢兢地回禀:再往北走两三里,还有一处更洼的路段,昨夜积的水至今没退干净。刘备当机立断,将排在最前面的十辆粮车分流去走东侧的旧道,剩下的继续走官道:“一条道堵死一次就够受了。旧道要是也陷车,至少官道这边还有车能走。”

卸掉一半粮袋,车终于推出了泥坑。队伍重新开拔,刘备让孙乾晚间去问清两路各走了多久,免得明日还在这种破事上耽搁。

刚过午后,前方的轻骑便送回了第一手情报。他们在前方缓坡处,撞见了七骑曹军的探马。双方隔着一段不远不近的距离互相对峙了片刻,曹军骑兵率先拨转马头撤退了。

刘备问:“他们追你们没有?”

“没追。”

“你们追上去了?”

“没敢追。”

“那就按原计划继续往前推。”

斥候愣了一下:“还走原来的道?”

“就走官道。认旗也照原样打出来。”

孙乾在一旁迟疑:“不用稍作掩饰?”

刘备眼神反而透着一丝古怪:“咱们这趟出来,本来就是大张旗鼓给他们看的,藏着掖着干什么?”

直到申时初刻,四千大军抵达了北路的第一处州府哨寨。这寨子小得可怜,夯土墙才勉强齐人肩膀高,唯独外围那一圈防备骑兵冲锋的鹿角修得还算扎实。守寨的军侯眼力见极好,早早就命人腾出了几间干净的粮棚,一见刘备的面便殷勤地表示可以立刻开仓放粮。

刘备没动寨粮。守寨的三百二十余人,余粮省着吃也就够四十来日,四千人若在这里放开肚子吃上两天,北边再来敌兵,寨里便要断炊。他谢过军侯,只借了取水的地方。

大军没有挤进那座憋屈的土寨,而是在寨外的一片开阔平地上安营。那地方本就是往来商旅常驻歇脚的露宿地,地方够大。军士们轻车熟路地各司其职:前队割草平整地面,后队挥锹挖掘防守的浅沟,几个老木匠去周边踅摸适合做营门栅栏的木桩,骑兵们则牵着马匹四下寻找背风的地方喂料。这几年四处转战,哪里该设哨、哪里该留路,老兵们都熟,不必主将挨个吩咐。

孙乾很快问清两路各用了多久,来报:“走东边旧道的那十辆车,比走官道的大部队慢了足足两刻钟,中途还陷进去一辆。”

“严重吗?”

“费了点牛劲,好歹推出来了。”

“那好,传令下去,明天起一律不走旧道。”刘备果断拍板。

孙乾提笔在简牍上划掉一笔。关羽凑过来低声问:“明日还要继续向北推进?”

“走。再往前探一日。”

入夜前,派往北面的斥候又接连送回两次急报。第一次,没再碰见午后那七名侦骑。第二次,却远远撞见二十多骑人马从更偏北的一条土路横穿而过。对方依旧没有贸然逼近,只是在远处仔细辨认了荆州兵的旗号后,便迅速遁走。

刘备捏着下巴沉思:“他们这趟来,是在点咱们的人头吗?”

斥候迟疑道:“隔着这么远,人头肯定是数不清的。”

“人头不用挨个数。咱们竖了多少面旗、拉了多少辆车、一天能往前推进多少里地,这些明面上的东西,他们一眼就能看出个大概。”

“那他们八成是看清楚了。”

刘备点点头:“明白。明日营地的灶火照常生,认旗照常挂着。不过,暗哨给我增加一倍。给他们看归给他们看,别真让人摸进营里。”

半夜里,营中一匹驮豆料的骡子受了惊。

畜生挣断缰绳,拖着半截绳子往粮车堆里瞎撞。几个值夜的军士急得在后头边追边骂。骡子慌不择路,硬是从两辆粮车的缝隙间挤了过去,背上的豆袋被锋利的车角豁开个大口子,满袋子的黄豆“哗啦”一声泻了一地。

这动静惊醒了周边歇息的士卒。几个精神高度紧张的新兵,还以为是敌军来劫营,抄起大刀就往外狂奔。

关羽提刀从营地另一头赶来,喝道:“大旗未动,谁敢乱跑!”那几个士卒这才停住脚步。

刘备披着件单衣快步走出中军大帐,开口先问:“有没有人受伤?”

“没伤着人。”

“那还愣着干嘛?点火把,把地上的豆子一颗颗给我捡回来。”

巡夜的军侯涨红了脸,羞愧难当:“使君,这畜生惊扰了各营弟兄……”

“传令下去,明日一早把夜间口令再给全军重申一遍。真有敌兵来,也不能一听见动静就炸营。”刘备沉声道。

兵卒重新回到各自的营中,只有闯出来的那几个被军侯留下,低着头帮忙收拾豆料。关羽又去巡了一遍暗哨,见守哨的人没擅离位置,才回去歇下。

次日清晨,大军准时拔营。经过一天的风干,道路比昨日好走了许多,运粮车的速度也提了上来。押车军士见到深车辙格外小心,整个车队走得颇为顺当。

越往北走,平坦的良田渐渐稀少,地势渐渐起伏,矮丘和杂木林多了起来。官道勉强还能容纳重车通行,可两侧的视野却被严重遮挡。有些坡脚处的野草窜得老高,几乎能没过战马的腹部。路旁的荒草丛中,偶尔还能瞧见昨夜有人露宿留下的灰烬残迹。

正午时分,关羽从前头探路返回,手里攥着一截刚折下来的树枝。

“前面刚有人经过。”关羽将树枝递给刘备。

刘备扫了一眼树枝上还带着新鲜汁液的断口,又命人将附近发现的几处杂乱的马蹄印指给他查验。地面的泥水早已收干,旧的蹄印泛着灰白,而这几处新蹄印边缘锐利,显然刚踩下不久。前卫营的军士说不清来人的身份,只能确认从昨夜到今早,又有一批人马从这里经过。

“估摸有多少人马?”刘备问。

“实在说不准。往北走的蹄印偏多,但也有南下的痕迹。路边还发现两处没熄透的火堆,昨晚肯定有人在此歇脚。”

“是曹兵吗?”

“没瞧见认旗,也没留下能认出是哪路人马的东西。”

刘备随手将那截树枝掷入草丛:“继续走。”

下半晌,他们截住了一老一少两个行脚商。两人牵着一头骨瘦如柴的毛驴,正步履维艰地往南赶路。冷不丁一抬头,猛地看见前方黑压压一片几百名全副武装的荆州兵,老汉吓得双腿一软,直接僵在路边不敢动弹。

军士将人带到马前。老汉连忙作揖:“将军,小人只是卖布的!”

刘备和颜悦色地盘问他们从何处来、这几天路上可曾撞见什么异样。老汉结结巴巴地答道:北边的军队旗号明显多了起来,战马往来频繁,还有人正大张旗鼓地修缮营寨大门;运粮车也经常碰到,大多是往北面开拔。最要紧的是,昨天他还遇见了十几名骑快马的军爷,逮住他凶神恶煞地逼问,南边有没有撞见大股的军队。

刘备听乐了:“那你怎么回答的?”

“小人哪敢撒谎,自然是说没看见。”老汉战战兢兢道。

“那现在呢?”刘备笑意更深。

老汉回头看着身后望不到头的队伍,苦着脸道:“现下小人不是已经看见了吗……”

周围的军士哄堂大笑。刘备摆摆手,命人将他们放行。老汉牵着瘦驴逃出几十步远,还忍不住一步三回头地张望,死死盯住那几面迎风招展的荆州军旗。随行的年轻后生低声问,刚才那样回答行不行。老汉催着毛驴往前赶:“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人家四千人都在后头呢。”

傍晚时分,大军没有一鼓作气继续北上,而是选在一条不知名的小河滩南岸扎下了第二道营盘。河水清浅,战马可以直接蹚水过河。北岸是一片茂密的杂木林。为了安全起见,刘备只派前哨渡河警戒,主力大军悉数留驻南岸。

粮车依旧安置在营盘的中后部,既不靠近河滩,也不紧挨着树林,生怕真遇夜袭时被自家粮车堵死退路。几名经验老到的军侯沿着河滩勘察了一圈,将能让战马涉水的浅滩一一记下,连最狭窄的两处河口,也折了树枝插在岸边做下暗记。

关羽走近刘备,低声道:“明日,便是州府约定的第三天了。”

“嗯。”

“还要继续往北探吗?”

“等今晚最后一次探马送回消息再定夺。”

这最后一拨斥候直到夜深人静时分才姗姗来迟。派出去四骑,回来的依旧是四骑,只是跑在最右侧的那匹战马胸口,多了一道被锋利荆棘生生撕开的血口子。

斥候刚滚鞍下马,便急急禀报:“使君,北面的人马突然变密了。咱们这半宿至少撞见了三拨:一拨十来骑,一拨三十人上下,还有一拨离得远没看清,只见满天黄尘。”

“他们往南边压过来了吗?”刘备眼神一厉。

“并没有,都只在北面来回游弋。”

“距离咱们营地多远?”

斥候报了方位和路程。刘备顺势蹲下身,随手折了根树枝,在潮湿的泥地上迅速画出己方大营、河道,以及北面那几拨曹军骑兵的大致位置。

“他们过河了吗?”

“绝没有。”

“照过面了吗?他们发现咱们的前哨没?”

“八成是瞧见了。远远望了一眼,便立刻撤退了。”

斥候喘了口气,又急忙补充,“最北面的那一拨人马后头,我隐约瞅见有人下马在勘测地形。一会儿踩踩车辙印,一会儿沿着土坡底下丈量。那架势,像是在看哪一段路能让大部队通过。属下怕暴露,没敢再往前靠。”

河滩边安静下来,只听得见水流淌过乱石的细碎声响。

刘备握着树枝的手悬在半空,停顿了许久,终于将树枝轻轻掷在地上。

“明天一早,咱们不再往前走了。”

孙乾在一旁请示:“既然是第三日了,是不是直接拔营回新野?”

“州府既然没有快马送来续令,咱们就照着原先拟定的军令行事。让前哨继续警戒半日,一过午后,立刻全军拔营撤回。”

关羽眉头微皱:“就这么回去了?”

“咱们这一趟,本来就是出来给他们看的。他们也确实盯上了咱们。”

刘备站起身,望着北岸漆黑的杂木林:“我也看出一件事。”

孙乾好奇:“使君看出什么门道了?”

“他们也在看路。”刘备道,“回程先探路,让前哨盯紧河口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