手指触到刻刀的刀刃，凉意顺着指腹传上来。
她把刻刀收进皮套里，又把剩下的几枚净光石空石挨个排好，放进木盒里盖上盖子。
动作很慢。
她自己都没注意到，她重复把同一枚空石拿起来三次，又放回去三次。
每一次拿起来都忘了自己要干什么，放回去之后才想起来，然后又拿起另一枚。
花灵从玉镯里飘出来，落在她肩头。
“你怎么了？”
“没事。”白伊头也不抬。
“真的没事吗？我看你都发呆好久了。”
“真的没事，应该是没休息好，有些累了。”白伊把木盒推到案角，声音压得有点低。
花灵没再说话，只是落在她肩头，小脑袋歪着看她。
白伊也不说话了，把案上散落的工具一件件归位。
拂过鬓边碎发的时候指尖蹭过耳尖，她才发现有点烫。
她停顿了一下，抬手顺着发丝轻轻向后拢了两遍，动作又轻又碎，像是在梳理尾羽。
但她自己没注意到这个动作，也没注意到自己为什么反复拢那几缕根本不乱的头发。
果然是病了吧。
她把手放下来，站在案前安静了一会儿。
为什么？
白伊又揉了揉隐隐作痛的额角。
应该是最近熬夜改符文、核对矿点、排布层岩安防事宜，神经一直绷着。
她给自己下了个定论:太累了。
连日操劳，精神紧绷，很正常。
多休息就好了。
这个结论合情合理。
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，指尖干净，没有沾灰。
她掀开营帐帘子走出去，阳光从外面涌进来，山间的风带着矿石的涩味和晨露的潮气。
营帐外远处的坡地上，归终正蹲在一个隘口边上，拿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线。
白伊沿着岩层小路走过去，脚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。
归终听见脚步声，抬头看了她一眼,又低头继续画。
“你来得正好。”
归终拿树枝点了点地上一道线。
“这个隘口的实际宽度比图纸上多了两尺，我调整了一下净光石的位置，往这边移了半丈，能让屏障覆盖面积更大。”
白伊蹲下来看她画的线，点了点头。
“可以。”
“而且这边背风，以后换晶石也方便，不用顶着风口干活。”
归终丢开树枝，拍了拍手上的土站起来，活动了一下蹲久的膝盖。
“你脸色不太好。”她很随意地扫了白伊一眼。
“昨晚没睡好。”
“又熬夜改符文了?”
“嗯。”
归终没再追问，只是伸手拍了拍她肩膀:“行了，今天鸣海和留云要过来，测试完了早点休息，别把自己熬垮了。”
“没这么容易就累垮的。”
白伊弯腰把归终丢下的树枝捡起来，在图上添了两笔，标出了备用点位。
两人又围着隘口走了一圈，把剩下的几个点位也确认了一遍，才慢慢往回走。
次日上午，阳光刚铺满营地，远处山道上就传来一阵动静。
鸣海慢悠悠从山路拐过来。
他刚到营地门口就跳下来，冲营帐方向喊道:“到了到了，矿石都到了，快来个人搭把手!”
说罢，挥手将矿石箱整整齐齐列好。
白伊掀帘出来，看见他和他身后那串整整齐齐的矿石箱，忍不住笑了一下。
“你这是把家底都搬来了?”
“怎么可能，这仅仅只是三分之一。”
鸣海拍了拍其中一个箱子。
“光是适配净光石的矿石就带了四种，每种三块原样打磨好的成品，够你们测试到天黑。”
他话音刚落，一阵清风掠过营地，留云借风真君落在营地中央的空地上，衣袍微动，仙气飘飘。
她落地后，目光先在营地里扫了一圈,落在鸣海身后的矿石箱上，淡淡开口:“磨蹭半天，本仙还以为你半路掉河里去了。”
鸣海也不恼，笑呵呵道“诶，留云，就以我这个身形，不可能会掉河里的。”
他从箱子里取出一枚打磨好的矿石,举起来对着光看。
留云轻哼了一声，走到空地中央，从袖中取出一卷符文图纸展开。
白伊走过去,低头看图纸。
符文线条比之前精简了不少，布局更加紧凑，看得出是经过反复推敲修改过的。
“这是我和留云连夜改的符文。”
鸣海凑过来，指着图纸上的符文解释，“之前的问题出在储能上，导致部分力量浪费。现在把储能改了，输出的部分更加流畅，损耗能减少四成左右。”
留云站在一旁，双手抱胸，没有说话，但也没否认鸣海的功劳。
白伊仔细看了一遍图纸，确认了几个关键节点后点了点头:
“先测试一枚看看。”
营地中央很快被清理出一块空地。
千岩军退到周边站岗，白伊、归终、歌尘围站在空地边，鸣海蹲在地上，把一枚改良矿石放进符文阵的卡槽里，留云站在他对面，手里捏着一道启动符。
“准备好了。”鸣海抬头。
留云将符纸往阵心一抛。
符文阵亮起，淡金色的光芒沿着优化后的线路平稳流动，没有阻滞，没有溢散，光芒均匀而流畅。
阵心中的矿石发出柔和的嗡鸣声，表面稳定，内部能量运转顺畅。
鸣海蹲在旁边,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矿石，看了足足一盏茶的功夫，才抬起头，咧嘴笑了一下。
“成了。”
留云面色不变，但眉眼微微松动了一下。
白伊蹲下来，伸手感受矿石周围的力量波动，稳定、绵长，没有忽强忽弱的跳动。
“损耗多少?”
鸣海掏出一枚测损的小晶石，贴在矿石表面，等了几息，报出一个数字:“对比之前,损耗降低四成三。”
白伊站起来，拍了拍手上的灰。
“没问题，批量投产。”
鸣海拍了拍手站起来，拍了拍袍子上的灰:“那行，我回洞府再赶制一批，你们先把布设方案定下来。”
留云没说话，但走到鸣海旁边，伸手把图纸收起来，叠好放进袖中。
“本仙随你回去，有些细节还要微调。”
鸣海本想回嘴，看了一眼留云的神情 又把到嘴边的话咽回去了，改口说:“行行行，走走走。”
两人转身往山道方向走。
白伊目送他们走远。
午后的主营帐里，白伊、归终、歌尘三人围着铺开的层岩布设总图。
整张图纸密密麻麻标满了记号：蓝点是流明石采光点位，红点是净光石安防节点，黑线是矿道与防线，条理清晰。
归终抬手圈住图纸外围一圈红点，语气笃定：
“我们分两轮搭建屏障。先优先外围九个净光石节点，连成第一道防护线，守住所有隘口。等外围稳妥了，再往深层矿道推进。”
歌尘颔首附和：“外围防线一成，矿工日常作业的安全性就能提一大截。”
白伊指尖顺着九个节点轻轻划过，核对完间距，抬头问道：“外围第一层防线，三天能完工吗？”
归中心里快速盘算过物料与人手，干脆回道：“足够。千岩军的支架基座早就备妥，第一批净光石今天就能到位，鸣海赶制的第二批也能准时补上，工期完全够。”
白伊提笔，在两处最繁忙的矿口隘口画上优先标记：“这两处人流量最大，优先施工。”
归终立刻在旁备注记下。
“那我去敲定人手排班。”歌尘起身，“明天天亮，第一批人手准时开工。”
说罢便掀帘离开。
帐内瞬间只剩白伊与归终两人。
归终收拾着纸笔，抬眼悄悄打量白伊，语气随意又温和：“你今天有点心不在焉。”
白伊正垂眸看着图纸备注的细则，闻言微微一怔：“有吗？”
“有。”
归终放下笔，坦然道，“方才符文测试顺利成功，你本该最欣喜，今天却看着平平淡淡，精气神差了些。”
白伊指尖微顿，下意识抬手拢了把耳边微乱的发丝，动作轻软，自己却毫无察觉。
她只淡淡解释：“应该是这几天连轴忙，太累了。”
归终没有追问，只是轻叹一声，温柔提点：“累了就好好歇着，别硬扛。”
她卷起图纸拿在手里，临出帐前又回头叮嘱，“对了，明天一早正式动工，今晚早点休息。”
白伊低低应了一声，没有抬头。
帐帘落下，隔绝了外头的人声灯火，帐内骤然安静下来。
白伊独自站在案前，盯着图纸上纵横交错的线条与节点。
心底空空落落的，说不清是疲惫，还是别的细碎纷乱。
她指尖无意识摩挲着图纸边缘的折痕，反复两下，才收回手。
现在想不通的情绪，她统统归为操劳过度。
她收好图纸、吹熄灯烛，掀帘走出营帐。
天色早已沉暮，营地遍地燃起篝火，暖光散落各处。
矿工围坐闲谈吃饭，千岩军的巡脚步声错落交织，一派安稳热闹。
白伊静静伫立凝望片刻，敛去所有纷乱心绪。
明日一早还要开工。
今晚，只需好好休息。
她转身，缓步走回自己的营帐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