若陀刚踏出层岩洞口，脚步猛地顿住。
他就站在出口边缘，明明外头一片开阔，却像被看不见的东西挡着，半步不肯往前挪。
白伊跟在他身后，正纳闷他怎么突然停住，就见他慢慢抬起头。
她顺着他的视线望上去。
天边铺着一大片烧透的红霞，整片云团被落日烘成橙红，云朵边缘裹着一层亮闪闪的金边，顺着连绵山脊，一路铺到最远的天际。
若陀就站在那儿不动，仰头死死盯着这片从没见过的天空，连呼吸都放轻了。
“从没见过这么宽的景色。”他声音压得很低，生怕稍微大声一点，眼前的霞光就散了。
花灵从白伊肩头飘起来，绕到他跟前悬着，小脑袋歪来歪去，像是在仔细打量他的神情。
见他半点凶气都没有，花灵胆子放开，绕着他飞了两圈，细碎洁白的花瓣轻轻一抖，轻飘飘落在他发梢。
若陀没抬手拂开，安安静静任由花瓣停在发丝上。
过了片刻，他低声开口：“很软，你的花瓣。”
花灵在他头发上晃了晃，看着跟偷偷笑似的。
归终快步从后面赶上来，站到若陀旁边，跟着抬头望了眼晚霞，转头看向他。
“怎么样，地面的风、天光，能适应吗？”
若陀安静琢磨了好一会儿，认真感受着周遭的气息，才缓缓答话：“还差些。这里的气息，和地底完全不一样。”
“那肯定啊。”归终笑了两声，
“底下除了石头就是浊气，地面可不一样，你往那边看。”
她抬手指向层岩山脚的远处。
“那条路直通璃月港，再等一阵子，港口整片灯火都会亮起来。”
歌尘站得稍靠后，语气温温柔柔地接话：“璃月港夜景特别好看，灯火铺在海面上，跟撒了一把碎银子似的，下山路上能慢慢瞧。”
若陀转头看向两人，琥珀色的眼眸干净得像新生，满是纯粹的感激：“多谢二位。”
白伊站在几步开外，静静看着眼前这一幕。
小花灵赖在他发梢不肯走，归终手舞足蹈跟他讲璃月的趣事，歌尘在一旁含笑听着，若陀微微垂头，认认真真回应每一句话。
没有一点傲气，也没有岩龙自带的凌厉，反倒透着一点刚入世的拘谨老实。
看着这画面，白伊心里彻底踏实了。
从地底频繁异动，到深入岩层唤醒若陀、定下守护盟约，再到现在平安走出层岩，所有麻烦事全都落地了。
摩拉克斯从人群后方走上来，站到众人最前头，声音沉稳清晰。
“连夜动身回璃月港。若陀暂无落脚之处，随我们一同同行。”
说完他转头看向浮舍，沉声吩咐：“层岩地底隐患已经彻底清除，传令千岩军撤掉地底所有戒备，恢复平常巡守就行。”
“属下遵命。”
浮舍拱手领命，转身立刻去传递指令。
没一会儿，驻守各个哨点的千岩军陆续撤出，一队队快速集结列队，动作干脆利落，半点慌乱都没有。
伐难、应达、弥怒三位夜叉也聚拢过来，四大夜叉全数到齐。
浮舍快步折返回来躬身汇报：“整条防线全部清理完毕，所有地脉节点都无异常。我四人回归日常轮值，随时等候帝君调遣。”
摩拉克斯淡淡点头：“各自归位休整。”
四人齐声应下，转身分头去往各自值守的方向。
弥怒走出去几步，忍不住回头瞟了一眼若陀，眼里全是好奇，可终究没上前搭话，转头离开了。
旁人忙前忙后各司其职，只有若陀依旧守在洞口，目光时不时飘向天边残留的红霞，好像想把亿万年错过的天光，一次性看个够。
归终瞧他这副舍不得的模样，笑着侧过头提议：“别杵在这儿看了，边走边瞧，下山路上能看见更多好看的光景。”
若陀收回望向晚霞的视线，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一行人顺着山道慢慢往下走。
这条连通层岩与外界的山路不算宽，但路面平整，走起来很稳。
两侧岩壁一点点变矮，压抑的幽深感慢慢褪去，视野越来越开阔。傍晚的晚风迎面吹过来，带着一丝凉意，混着泥土和青草淡淡的清香。
花灵从若陀发梢飞回来，重新落回白伊肩头，凑在她耳边小声碎碎念。
“他人其实挺好的，根本没我想象中那么凶。”
白伊轻轻嗯了一声。
“之前在地底看见他那块巨大石头真身，我还以为是个脾气火爆的大家伙。”
“他在地底困了几万年，连活人都少见，哪里会暴躁。”白伊随口回道。
花灵歪着小脑袋琢磨了一下，恍然大悟：“好像也是哦。”
说完便安安静静趴着，不再出声。
前头归终陪着若陀并肩走，聊天的语气随性自然，一点不生疏尴尬。
“层岩这边风又干又烈，你刚上来大概率不习惯。等到璃月港就舒服多了，海边的风带着水汽，温润不少。”
若陀听得十分认真，随口问：“璃月港，很热闹吗？”
“那可热闹极了！”归终笑得爽朗，
“集市从早开到晚，吃喝玩物样样齐全，你亲自去逛一次就懂了。”
歌尘在一旁轻声补充：“要是你嫌人多吵闹，城里还有不少茶馆。坐在二楼窗边，静静看底下往来行人，格外清闲。”
若陀嘴唇轻轻动了动，脑子里默默勾勒市井画面，片刻后轻轻点头：“好。”
白伊走在队伍后半段，听着前方几人的闲谈，脸上没什么明显笑意，脚下步子却不自觉轻快起来。
摩拉克斯走在她前面几步，和前头的归终、若陀拉开一小段距离。
他没掺和众人的闲聊，只是稳步往前赶路，偶尔偏头扫视两侧山脊，确认地脉安稳。
紧接着他的视线会轻轻收回来，悄无声息掠过身侧，刚好落在白伊的位置。
那道目光轻得像风拂过水面，转瞬即逝。
一次、两次。
在场没有任何人察觉。
白伊更是全然没注意，此刻她的注意力全被路边石缝里的小花吸引了。
坚硬石头缝里钻出一丛蓝紫色小花，细细弱弱的花杆撑着几片花瓣，在刚经历过地动的山野里，显得格外惹眼。
她蹲下来多看了两眼，没伸手采摘，起身继续往前走。
前方传来归终清亮的声音。
“若陀，你平时作战用什么兵器？还是说龙形真身就是你最强的依仗？”
若陀如实作答：“真身便可御敌。若是需要维持人形出战，我能凝岩石铸成铠甲护身。”
“那好办！”归终立刻接话，
“回头我给你挑一块上等矿石，找鸣海帮你打造一套合身的配饰甲胄。”
“鸣海？”若陀微微歪头，对这个名字十分陌生。
“一个酷爱收藏的仙人，家里矿石、杂七杂八的宝贝堆得到处都是，看着乱，锻造手艺却是顶尖的。”
若陀不太能理解“收藏”是什么意思，但还是乖乖点头应下：“好。”
队伍继续沿着山路下行。
天边浓烈的红霞慢慢褪淡，天色沉下来，融成深蓝与浅紫交织的暮色。
远处璃月港的方向，果真像归终说的那样，一盏盏灯火次第亮起，从零星两点，慢慢连成大片。
漆黑夜色里，那片暖金色灯火，像一座浮在海上的金色小岛。
白伊抬眼望向远方，心里默默感慨。
又一日落幕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