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继续往西走。
天亮了,晨光有些稀薄,照在层岩巨渊那边模糊的轮廓上,看着还是让人心里发紧。
白伊走在前面,花灵挨着她肩上。
歌尘在旁边,枪收起来了,手空着。
“今天路好像平了点。”歌尘说。
“嗯。”白伊应了一声。
她没再多说,只是又往西边看了一眼。
那个梦的感觉还没完全散掉,但歌尘那些话,像把心里那点慌给按住了。
按住了,但没按死。
她知道还得走,走到层岩巨渊,走到那个梦里深渊来的地方。
王涛从后面赶上来:“白伊大人,照这个速度,再有个把月,应该能到层岩外围了。”
“好。”白伊点头。
无意识摸了下他送的玉牌,温热着她的手。
六年光阴,弹指即逝。
遥远的璃月,岁月安然,山河无恙。
留云借风真君的洞府里,甘雨放下笔。
她面前摊着写好的功课,字迹工整。
但她的眼睛没看功课,而是看着窗外。
窗外有云飘过去,慢悠悠的。
甘雨看了会儿,轻轻叹了口气。
六年了。
她伸手比划了一下自己的身高。
从当初那个只到白伊姐姐腰那么高的小麒麟,现在都快赶上真君的肩头了。
变化挺大的。
就是……
就是有点想那个总是切最大块点心给她的姐姐了。
“在发什么呆?”
留云温和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
甘雨猛地回神,连忙转过身,乖巧垂首:“真君。”
留云走上前扫了眼桌案上的课业,字迹工整、条理清晰,挑不出半点错处。
她素来宠着这个懂事的小麒麟,语气带着惯有的无奈:“功课写完了就别坐着走神,去外面石台凝神静气,打坐一个时辰,稳固仙力。”
“是。”
甘雨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门口,她忍不住回头,眼巴巴的看着:“真君……”
“嗯?”
“白伊姐姐他们……走到哪儿了?”
留云扶了扶镜框,面上神色平淡,看似漫不经心:“不清楚。”
甘雨眼底的光亮微微黯淡下去。
看着自家的小麒麟想着某人,自己何尝不是呢?
下一瞬,留云的声音再度响起,硬邦邦的语调下藏着稳妥的安抚:“但必然安然无恙。她们若出事,帝君定会感知异动,绝不会毫无动静。”
这话说得硬邦邦的。
但甘雨听出来了。
甘雨瞬间笑了,眉眼弯弯,满心暖意:“谢谢真君。”
“快去练功,不许偷懒。”留云摆摆手,转身回了洞府内殿,继续钻研机关法器。
甘雨走到外面石台上,盘腿坐下。
她闭上眼睛,开始凝神。
但脑子里还是飘过一些画面。
白伊姐姐做的那款花瓣糕,淡粉色的,软软糯糯,带着花香。
马克修斯前阵子也尝试做了新点心,味道不错,但……
但总觉得差了点意思。
甘雨睁开眼,又叹了口气。
一个时辰后,她练完功,回到洞府里。
留云正在摆弄一个机关法器,手指在几个机关上拨来拨去,眉头皱着思考。
甘雨回到洞府,看着埋头摆弄机关零件的留云,鼓起勇气轻声开口:“真君…”
“嗯?”
“我能……写封信吗?”
“写给谁?”留云头也不抬,指尖灵巧拨动机关。
“白伊姐姐。”
留云拨动零件的手微微一顿,转瞬便恢复如常,语气随意:“写便是,本仙不曾拦你。”
甘雨眼底一亮,又蹙起小眉头,满是为难:“可是……太远了,信寄不出去。”
留云抬手指了指洞府角落的青石台,语气淡然:“写完放那里,我寻得空闲,便施法替你传送。”
甘雨眼睛亮了:“谢谢真君!”
她赶紧跑到书案边,拿出纸笔。
笔尖沾了墨,悬在纸上。
写什么呢?
归离原。
归终从工坊里出来,手里拿着最新画的工事图。
她走到凉亭里坐下,把图摊在石桌上。
上面画着新的灌溉水渠走向,还有几处要加固的堤坝标记。
归终看了会儿,拿起笔添了几笔。
然后她停下笔,看向西边。
歌尘跟着白伊那笨蛋走了六年多了吧?
远赴层岩,杳渺无音,只有偶尔的传讯,能知晓些许近况。
思绪稍定,归终取出贴身的传讯符,指尖轻划,符纸亮起柔和微光。
她嗓音温柔,细细诉说着归离原的工事进展、农田开垦的近况,询问着水渠设计的细节问题。
絮絮说完公事,她终究还是忍不住,轻声补了一句:“歌尘,白伊她最近怎么样?是不是又在硬撑,可还安好?”
片刻后,传讯符微光闪烁,传来歌尘裹挟着风沙的疲惫嗓音:“水渠转折处往东偏半里,土质更稳固。白伊还好,身子无碍,就是夜里常常睡不好,心绪难安。”
归终听完,皱了皱眉。
睡不踏实。
她想起白伊那性子,平时看着温温柔柔,骨子里比谁都倔。
“让她多休息。”归终对着符纸说,“别硬撑。”
“我说了,她听不听是另一回事,听了也不一定能好好休息。”歌尘的声音里有点无奈。
归终无奈失笑:“也是。”
收起传讯符,重新看向眼前的民生图纸。
但看了几行,又走神了。
璃月港街市,人声鼎沸,热闹如常。
熟悉的老棋摊前,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,烟火气十足。
理水叠山真君与削月筑阳真君照旧坐在老位置对弈,棋盘落子清脆,闲谈闲适。
理水和削月坐在老位置,中间摆着象棋棋盘。
周围围了一圈人,有老有少。
“将军!”削月落子。
理水盯着棋盘看了半天,摇头:“输了。”
周围响起一阵议论声。
“削月真君今天手气好啊!”
“理水真君这也不遑多让啊。”
周遭百姓笑着打趣,热闹融融。
二人从容收拾棋子,退到一旁茶桌落座,店家适时送上清茶。
两杯热茶氤氲着热气,冲淡了些许闲谈的闲适。
沉默片刻,削月望着喧闹的人群,缓缓开口:“白伊那家伙,走了整整六年了。”
“六年有余。”理水端起茶杯轻抿,语气淡淡,“层岩巨渊地界,从来都不太平。”
“不过帝君心中自有分寸。”削月话音落下,目光不自觉望向西边,眼底藏着一丝隐晦的担忧。
二人相对无言,静静看着街市烟火,看着人间安乐。
可眼底的闲适之下,是藏不住的牵挂,无人言说。
绝云间云海。
移霄导天真君站在仙鹤背上,鹤翅展开,穿过一片薄云。
风吹过来,带着云气的湿意。
移霄闭上眼睛,感受着风从耳边掠过的声音。
过了一会儿,他睁开眼睛,拍了拍仙鹤的脖子。
仙鹤会意,调转方向,朝着璃月港飞去。
半个时辰后,移霄出现在棋摊附近。
他没靠近,就站在街角,看着那边热闹的景象。
他不爱扎堆喧闹,只是默默看着棋摊前嬉笑的孩童、往来安稳的百姓,看着这片被众人守护的烟火人间。
看了一会儿,他笑了笑,转身走了
霞屿山海之间,风光清绝。
鸣海栖霞真君蹲在自己的藏宝洞里,面前摆着几块新得的矿石。
矿石在洞内夜明珠的光照下,泛着不同的色泽。
一块是深蓝色的,里面有星星点点的金斑。
一块是赤红色的,摸着温温的。
还有一块是透明的,对着光看,能看见里面细密的裂纹,像冰花。
暗金蕴玉岩、星斑蓝矿石、冰花透亮晶石,皆是世间罕有的宝贝,在夜明珠的光照下熠熠生辉。
鸣海看了半天,满意地点点头。
他把矿石收好,起身往外走。
走到洞口,他想了想,又折回去,拿了那块深蓝色的。
然后他驾云,往留云借风真君的洞府飞去。
到了洞府前,他落下云头,直接走进去。
“留云!”鸣海喊。
留云正潜心改良传讯机关,头都懒得抬:“干什么?”
“看看这个。”鸣海把深蓝色矿石递过去。
留云瞥了一眼:“怎么了?”
“新得的,璃月北边山里挖出来的。”鸣海有点得意,“里面那些金斑,是天然形成的岩元素结晶,稀有得很。”
“哦。”留云继续摆弄她的机关。
“你就‘哦’?”鸣海不满。
“不然呢?”留云抬头,“本仙忙着呢,没空看你显摆。”
“这怎么叫显摆?”鸣海把矿石收回来,“这是分享!分享懂不懂?”
“不懂。”
鸣海被这个敷衍话噎了一下。
他瞪了留云一眼,转身要走。
走到洞口,又回头:“你真不看?”
“不看。”
“行!”鸣海气呼呼地走了。
留云等他走了,才停下手中的动作,往洞口方向看了一眼。
然后她摇摇头,继续研究机关。
但嘴角弯了一下。
跟我显摆,不可能的事。
璃月某处山巅。
摩拉克斯坐在崖边石头上。
长风掠过山巅,掀起他衣角,猎猎作响。
他面前是璃月的大片山河,阡陌纵横,村镇散布。
他坐了很久,一动没动。
眼睛看着下面的景象,但眼神有点空。
过了好一会儿,他微微偏头,看向西边。
层岩巨渊的方向。
他看了很久。
然后他收回视线,闭上眼睛。
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一下。
只有一下。
片刻后,摩拉克斯缓缓起身,抬手拂去衣摆尘埃。
人间烟火尚需守护,山河安稳尚需稳固。
转身离去之际,他眸光微侧,又一次望向漆黑沉郁的西边天际。
一眼,极轻、极静,藏尽所有不言的温柔与牵挂。
这一瞬细微的动静,恰好被绝云间练功的甘雨捕捉。
小麒麟心头莫名一紧,心绪骤然纷乱。
她怔怔望向帝君伫立过的山巅,云海翻涌,早已不见身影。
她懵懂又笃定,帝君心里,一直都在牵挂着远在层岩的白伊姐姐。
牵挂无声,守护无言。
整个安然盛世的璃月,所有人都在静待——
远行之人,踏破黑暗,平安归来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