岁固家的灯亮了一整夜。
他母亲坐在灯下,把明天要用的红绸展开又叠好,叠好又展开,指腹在绸面上来回抚了好几遍。
“请帖可都送到了?”她头也不抬,“明日别少了礼数,街口张叔家、老药铺李掌柜、还有上回在层岩帮过你的那几个后生……”
“都送了。”
岁固站在窗前,背对着灯。
窗外夜色沉得很,璃月港的灯火稀稀落落,远处海面上有渔火在晃。
母亲看了他一眼,手里的红绸停了停,然后笑着叹了口气,没再说话。
儿子明日便是成家的人了。
她低头继续叠绸子,手指在红绸边缘慢慢摩挲,像在摸一件舍不得放手的东西。
他父亲坐在桌边,沉默地擦着酒壶,擦完壶身擦壶嘴,擦完壶嘴又擦壶盖,来来回回好几遍。
他没说话,也没抬头,但每隔一会儿就抬眼往窗前瞟一下,看一眼儿子的背影,又把目光收回去。
在古澜家这边,灯也亮着。
古澜的姐姐坐在她身后,手里握着木梳,一下一下地给她梳头。
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,声音细细的,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。
“姐,你梳了好久了。”古澜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姐姐应了一声,手上没停。
又梳了几下,她的手开始抖。
“明日我就要嫁人了。”古澜说,声音很轻,像在说给自己听。
姐姐的手顿住了。
她攥着梳子,指节发白,半天没动。
然后她把梳子放在桌上,从背后抱住古澜的肩,下巴搁在她头顶,闷声说了一句:“傻妹妹。”
声音是哑的,带着鼻音。
古澜感觉到姐姐的眼泪掉在她头顶,温热的,一滴,又一滴。
她没有回头,只是伸手覆在姐姐环着她肩膀的手背上,轻轻握了握。
烛火在窗纸上映出两个依偎的影子,靠得很近。
白伊独自走在璃月港的夜街上。
婚宴是明天,她本应早点睡的,但她睡不着,索性出来走走。
街上人已经很少了,铺子关了大半,只有几家酒馆还亮着灯,偶尔传出几声模糊的笑谈。
石板路被月光照得发白,踩上去能听见自己的脚步声。
花灵趴在她肩头,花瓣被夜风吹得微微抖动,安静地陪着。
白伊走到港口附近,停下来,抬头看了一眼月亮。
月亮很圆,挂在海面上方,光洒在海面上,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。
她看了很久。
明日要去参加一场成亲礼。
她想起古澜说“一辈子不分开”时的眼神,亮亮的,像盛着光。
又想起岁固站在古澜身边时,那种板正又有点紧张的样子。
她停下来,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——手指微微蜷着,像在等什么,但她说不清那是什么。
清晨,天刚蒙蒙亮,璃月港的街道上已经热闹起来。
岁固换上了玄色直裾深衣,腰束革带,布料是母亲连夜赶出来的,针脚密实整齐。
他站在镜子前整了整衣领,手在领口处停了一下,又放下来。
母亲站在门口看他,看了好一会儿,走上前替他理了理肩头并不存在的褶皱,退后半步,点了点头。
“去吧。”
岁固看了母亲一眼,嘴角动了动,最后只是点了点头,转身推门出去。
迎亲队伍已经在门外候着了,几个方士同门穿着干净衣裳,腰间系着红绸,脸上带着笑。
岁固走到队伍前头,站定。
他站得板正,但袖中的手指微微攥着,掌心的汗洇湿了一小片布料。
古澜家门前,同样热闹。
古澜被姐姐扶出闺房时,院子里安静了一瞬。
她穿着玄色曲裾嫁衣,袖口与衣摆滚着暗红边饰,像墨色里透出的暖意。
长发挽起,仅以一根古朴玉簪固定,素净利落。
没有盖头,她的面容干干净净,只淡淡描了眉,点了唇。
姐姐扶着她走到院中,松了手,退后半步。
古澜转头看了姐姐一眼,笑了一下:“姐,别哭。”
姐姐没说话,下巴微微颤抖着,用力点了点头。
岁固的迎亲队伍到了门口。
他站在门槛外,看着古澜被人扶出来,看着她一步一步走到院中,站在他对面。
两人相对而立。
古澜抬头看了岁固一眼,唇角微弯,眼里有细碎的光。
岁固原本绷着的肩膀,在看见她的那一刻缓缓松了下来。
白伊站在宾客中,穿了一件素净的衣裳,目光一直落在院中那两个人身上。
五夜叉散落在她身后和两侧。
浮舍抱着手臂站在最外围,身形高大,表情肃穆,但目光没离开过那对新人。
应达站在白伊左边,手指一直在绞着衣角。
弥怒站在右边,目光落在那对新人的衣饰上,嘴角带着淡淡的笑意——美好的事,他从不吝啬欣赏。
伐难站在应达身后,安静得像一株水边的柳树,眼眶微微泛红。
魈站在最边上,离人群最远,手指垂在身侧,一动不动。
他看着院中那两个人,目光比平时停留得久了一些。
仪式在正堂举行。
堂上设了供案,案上摆着天地君亲师牌位,香烟缭绕。
岁固父母坐在左侧,古澜姐姐坐在右侧。
白伊站在堂下,看着那两个人在司礼的引导下,一步一步走向案前。
侍女端来铜盆清水,水光在盆中轻轻晃动。
岁固先伸出手,指尖探入水中,轻轻洗了手。
古澜随后,手指并拢,在清水中缓缓划过。
两人的手在水光中交错,指腹擦过指腹,没有刻意触碰,但水纹将他们的动作连在了一起。
白伊看着这一幕,在心里默默想:净手,是洗去旧尘,以新的身份面对彼此。
这个动作她看得懂。
案上置一牲肉,切成小片,整齐码放在盘中。
岁固先取一片,放入口中,慢慢咽下。
古澜后取一片,动作同样缓慢而郑重。
两人没有说话,但节奏却出奇地一致,像排练了千百次。
一只匏瓜剖成两半,以红线相连,内盛甜酒,琥珀色的酒液在匏瓜壳里微微晃动。
岁固取一瓢,古澜取另一瓢。
两人各饮一口,然后将两瓢交换,再饮对方瓢中之酒。
饮毕,侍者将两爿匏瓜重新合拢,以红线缠绕,双手奉于案上。
两半匏瓜合在一起,严丝合缝,像从未分开过。
浮舍站在最外围,看到这一幕时,嘴角不易察觉地动了一下。
他征战多年,见过太多生死,此刻才觉得“活着成家”是多么奢侈的事。
应达的眼眶已经红了,她拼命忍着,假装揉眼睛。
伐难轻轻握住她的手,她用力回握。
弥怒静静看着,嘴角带着笑意。
伐难安静地站着,眼泪慢慢滑下来。
这不是悲伤,是看见美好事物时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。
魈站在最边上,看着那两爿合拢的匏瓜,目光微微动了一下。
他不太懂眼前的仪式,但他觉得,这大概是很重要的事情——能让人心甘情愿被一根红线拴在一起,一定是很重很重的东西。
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动了一下,像在模仿那个交换的动作,幅度很小,连他自己都没察觉。
司礼高声唱喏:“一拜天地——”
两人转身面向门外苍天厚土,深深下拜。
他们是方士,比寻常人更懂天地之威。
这一拜,不是求天地赐福,而是向天地立誓——此后风雨同舟,祸福共担。
“二拜高堂——”
岁固与古澜转身,朝父母和古澜姐姐深深叩拜。
岁固母亲用袖子擦了擦眼角,动作很快,像是怕被人看见。
父亲将目光移开,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古澜姐姐端坐着,嘴唇抿成一条线,下巴微微颤抖,用力点了点头。
白伊看到这里,目光在两位长辈脸上停住了。
她不太懂亲情——或者说,她一直以为自己不懂。
但此刻,她看见那位母亲擦眼泪的动作,看见那位父亲喉结滚动的样子,忽然觉得心里有什么地方被轻轻碰了一下。
师父,是不是也会这样?
“夫妻对拜——”
最后这一拜,是两人相对而拜。
岁固弯下腰时闭了一下眼。
古澜低着头,额前的碎发微微晃动。
两人躬身的角度、起身的速度,严丝合缝。
等他们直起腰,堂上安静了一瞬。
然后岁固的唇角动了动。
古澜看见了,自己的嘴角也弯了起来。
他们就这么笑了——不是大笑,是那种从眼底漫上来的、压不住的、软绵绵的笑意。
白伊看着他们的笑,忽然觉得眼睛有点酸。
她不知道为什么。
新人开始向宾客敬酒。
古澜端着酒盏,走到夜叉们面前。
应达终于没忍住,一把抱住了古澜,抱得很紧,闷声说了一句:“你要好好的。”
古澜被她抱得晃了一下,然后笑着拍了拍应达的背:“嗯,我会的。”
浮舍走到岁固面前,单手拍了拍他的肩膀,力道不重,但拍得岁固整个人晃了一下。
弥怒笑着举杯:“百年好合。”
伐难轻声说了句“百年好合”,声音温柔得像水,眼泪还挂在脸上,但嘴角是笑着的。
魈接过酒,一饮而尽,没说任何话。
他放下杯子的动作很轻,轻到几乎没有声音。
白伊接过新人递来的酒时,看着他们两人,认真说了一句:“祝你们幸福,这是我的赐福,永远有效。”
古澜愣了一下,然后眼睛弯成两道月牙:“嗯。”
婚宴一直持续到午后。
宾客们陆续散去,院子里杯盘狼藉,地上散落着彩纸和红绸碎片。
岁固母亲坐在廊下,手里还攥着一条没用完的红绸,舍不得收起来。
岁固父亲在帮她收拾碗筷,动作很慢。
古澜姐姐站在院门口,看着古澜和岁固并肩站在阳光下,两个人的影子挨在一起,在石板地上投下一个不分彼此的轮廓。
她看了很久,然后转身走了,步子很快,没有回头。
白伊也走了。
她走在回泽生堂的路上,酒意微醺,脚步比平时慢。
午后阳光斜斜地铺在石板路上,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。
街上人不多,有小孩在巷口追着一只猫跑,笑声清脆。
花灵趴在她肩头,花瓣被晒得暖洋洋的,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。
“他们看起来好开心啊。”花灵说。
“嗯。”
“你说,以后我也会成亲吗?”
白伊想了想,认真回答:“你是一朵花,可能不太适合成亲。”
“……哦。”
花灵的声音有点委屈,但花瓣又蹭了蹭她的脸颊,像在说“算了,原谅你”。
白伊走了一段路,在巷口停下来,抬头看月亮。
月亮已经升起来了,淡淡的,还不太亮,挂在傍晚的蓝天上,像一枚薄薄的玉片。
她看着月亮,脑子里没有在想什么,只是觉得这一刻很安静,很踏实。
她想起古澜说的“一辈子不分开”,想起岁固在看见古澜时肩膀松下来的样子,想起那两爿合拢的匏瓜,想起那根红线。
她不太确定自己懂了多少,但她觉得,那应该是很好的东西。
“花灵。”
“嗯?”
“明天我们去尝尝那个新开的小摊吧。”
花灵愣了一下,然后花瓣展开了一点,像在笑:“好。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