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陆聿辰，你知道我这些年是怎么过的吗？”她的声音碎成了渣，“所有人都说我骄纵、说我恶毒、说我嫉妒沈知知。我在食堂里被人数落，在车间里被人排挤，在大院里被人指指点点。我爸是厂长又怎样？人家当面不敢说，背后什么难听话都说得出来。”
她深吸一口气，用手背狠狠地擦了一把眼泪。
“你知道我为什么死缠着你吗？除了我还喜欢你，还有我不甘心！我救了你，好处全是她的，骂名全是我的。我不甘心！你懂吗？”
陆聿辰低下了头。
“我懂。”
“你不懂！你要是懂，就不会让我继续闭嘴！”
“我没有让你继续闭嘴。”陆聿辰抬起头，声音硬了一些，“我让你不要公开说，但没有让你永远不说。你可以告诉你信得过的人，可以告诉你爸妈，我只是求你——不要让全厂、全院、全世界都知道。”
林薇薇盯着他，目光里的愤怒慢慢变成了审视。
“你是怕她丢脸，还是怕你丢脸？”
“都有。”陆聿辰没有掩饰，“我怕她丢脸，也怕陆家丢脸。但最主要的，是我不想让她被人唾弃。”
林薇薇沉默了。
她忽然想起十年前的那个下午。
她跳进河里，把陆聿辰拽到岸边，然后因为害怕，跑了。
她跑的时候，沈知知站在岸边。
如果她没有跑，如果她当时留下来了，一切都会不一样。
但她跑了。
她跑了，所以沈知知成了英雄。
她跑了，所以沈知知拿了十年的好处。
她跑了，所以她现在站在这里，听陆聿辰求她闭嘴。
林薇薇闭上眼睛，深深地呼出一口气。
“陆聿辰，你欠我的，不止一个工农兵学员名额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我要你答应我三件事。”
“你说。”
“第一，工农兵学员的名额，你办不到的话，找你爸、找你哥、找你所有的关系，我要这个名额。”
“可以。”
“第二，让沈知知给我道歉。”
陆聿辰沉默了两秒。
“可以。”
“第三——”
林薇薇睁开眼，看着陆聿辰，目光里有一种决绝的、近乎冷酷的东西。
“第三，你要记住——我今天答应你，不是因为我原谅了沈知知。我这辈子都不会原谅她。我答应你，是因为——我不想再跟她纠缠了。我要离开南城，去省城，去一个没人认识我的地方，重新开始。你欠我的，用这个名额还。但从今以后，我不欠你，你也不欠我。我们两清。”
陆聿辰看着她，眼眶微微泛红。
“两清。”
“你发誓。”
“我发誓。”
林薇薇盯着他看了很久很久，然后转身，走了。
走到门口的时候，她停下来，没有回头。
“陆聿辰，你护着她吧。但你要记住——她不是什么好人。你护她一辈子，她也不会变成好人。”
“我知道。”
“你知道还护？”
“正因为知道，才要护。”
林薇薇苦笑了一下，拉开门，走了出去。
门在身后关上的声音很轻，但陆聿辰觉得那声音像一把锤子，砸在他心口上。
他坐在沙发上，把脸埋进掌心里，很久很久没有动。
他知道自己对不起林薇薇。
他知道自己自私。
他知道自己在用一个谎言去掩盖另一个谎言。
但他没有办法。
他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沈知知去死。
哪怕她是个骗子，哪怕她活该。
他做不到。
沈知知是在一个周六的下午接到陆聿辰的信的。
信很短，只有三行字：
“知知，下周六回来一趟，我有重要的事跟你说。陆聿辰。”
沈知知拿着信，站在宿舍的窗前，看了很久。
三月的阳光很薄，透不过窗玻璃上的灰，落在信纸上显得黯淡。她的手指捏着信纸的边缘，指甲微微发白。
重要的事。
什么重要的事？
陆聿辰从来不是一个会卖关子的人。他以前写信，有事说事，没事就问“你吃了吗”“冷不冷”“钱够不够用”，从不写这种模棱两可的话。
沈知知把信折好，放进枕头底下，然后坐在床沿上，盯着对面的白墙发呆。
她的右眼皮跳了一下。
左眼跳财，右眼跳灾。
她从来不信这些，但今天，她信了。
因为她有一种很不好的预感——一种山雨欲来风满楼的预感，一种所有事情都要脱离掌控的预感。
但她不能慌。
周六，沈知知坐了三个小时的火车回到南城。
她没有先回家，而是直接去了陆聿辰说的地方——南城河边，那棵老柳树下。
三月的河堤上没什么人，风很大，把柳枝吹得像疯女人的头发。河水比夏天浅了很多，露出岸边黑色的淤泥，散发着淡淡的腥味。
陆聿辰已经在那里了。
他背对着她，站在河堤上，双手插在裤兜里，肩背挺直，像一柄插在地上的长枪。
沈知知深吸一口气，调整好表情，走过去。
“陆大哥。”
陆聿辰转过身，看着她。
他的表情跟她预想的任何一种都不一样，一种她从未见过的、复杂的、近乎沉重的平静。
“知知，你来了。”他的声音也很平静，平静得不像他。
沈知知走上前，在他身边站定，笑得温温柔柔的：“陆大哥，你说有重要的事跟我说，什么事啊？”
陆聿辰没有回答，而是转过身，看着河面。
“知知，你还记不记得，十年前那天，你站在哪里？”
沈知知的心猛地一沉，但她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。
“大概就在这附近吧，时间太久了，记不太清了。”
“我记清了。”陆聿辰的声音很轻，但每一个字都像钉子，“我这几天找了很多人，问了很多事，把十年前那天的一点一滴都拼起来了。”
沈知知的手在袖子里攥成了拳头，但她的声音还是柔柔的：“陆大哥，你在说什么呀？我怎么听不懂？”
陆聿辰转过身，看着她，目光里没有了以前的温柔和心疼。
“知知，救我的人，不是你。”
这七个字像七把刀，一刀一刀地扎进沈知知的胸口。
她的脸在一瞬间失去了所有血色。
嘴唇张开，又合上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