七月十六,天色微明,慕容天便醒了。身侧的孟茯苓还蜷在他怀里睡着,呼吸匀净。他没有惊动她,轻轻抽出手臂披衣起身。
早饭后,王媒婆准时到了慕容府。今日穿了一身崭新的枣红褙子,头发梳得一丝不苟,脸上带着喜气洋洋的笑。她进门便朝慕容天道:“慕容少爷,老身今日就去许家下聘,您就等着好消息吧。”
正堂里,方玉慧和慕容诚已经在了。方玉慧把聘礼单子又看了一遍,确认无误才递给王媒婆:“王妈妈,东西都齐了,路上当心些。”王媒婆笑呵呵地接过:“夫人放心,老身保管把事办得漂漂亮亮的。”慕容诚坐在主位上,捻着胡须点了点头:“早去早回,别误了时辰。”
方若云站在廊下,看着护卫把箱笼一箱一箱抬上板车,又弯腰检查了一下最上面那只箱笼的红绸系得紧不紧,直起身来对王媒婆道:“王妈妈,到了许家替我们多说几句好话。”王媒婆笑道:“方夫人放心,老身这张嘴,最会说话。”
慕容天站在门口,看着下聘的队伍出了巷口才转身回来。方若云迎上来道:“许家那边应该不会有什么变故,日子定下来就好。”慕容天道:“定了日子,后面的事就顺了。”方若云点了点头,没有再问,转身回后院去了。
队伍穿过半座临安城,引得不少路人驻足。王媒婆走在最前面,腰板挺得笔直。聘礼用红绸扎着,整整齐齐地装在四辆板车上。到了许家门口,许家老仆早早得了信,一路小跑进去通报。
许万山和许夫人已经在正堂等着了。王媒婆进了正堂,满脸堆笑地奉上聘礼单子。许万山接过单子,目光从绸缎、首饰、茶叶、酒、聘银一项项扫过去,又看了一眼摆在堂前的聘礼,点了点头:“王妈妈辛苦了。”王媒婆笑道:“许老爷,慕容少爷的意思,日子定在八月初八,您看如何?老身看过黄历,那天是吉日,宜嫁娶。”
许万山看了一眼许夫人,许夫人微微点头。许万山便道:“那就八月初八。烦请王妈妈回去告诉慕容少爷,日子定了,让他安心准备。”
后院,采荷正趴在侧门帘子后面探头探脑地听着前堂的动静。听见“八月初八”四个字时,她的眼睛一下子亮了,缩回头来,提着裙摆快步往后院跑去。她推开许映蓉的房门时,许映蓉正坐在窗边,手里捏着一块帕子,帕子已经被她揉得皱巴巴的,听见脚步声猛地回过头来:“怎么样?说什么了?”
采荷笑着跑进来,压着声音道:“小姐!定了!八月初八!奴婢听见老爷亲口答应的!”许映蓉手里的帕子松开又攥紧,嘴角却已经翘起来了。采荷凑到跟前,歪着头看她:“小姐,聘礼都送到门口了,日子也定了,您这回可是得偿所愿了。”许映蓉瞪了她一眼:“你胡说什么,定了日子是人家的事,怎么就说得偿所愿了。”
采荷笑嘻嘻的:“您就别装了,昨儿晚上您翻来覆去睡不着,今早天没亮就起来梳头换衣裳,奴婢伺候您这么多年,就没见您这么坐不住过。”许映蓉被她戳穿,脸一下子红了,作势要打她:“你这丫头再胡说,我真撕你的嘴。”采荷往后跳了一步,还是笑嘻嘻的:“小姐,八月初八,您就等着上花轿了。到时候奴婢也跟着您过去,天天伺候您,您就再也不用坐在这窗边发呆等消息了。”
许映蓉放下手,低头把那块皱巴巴的帕子慢慢铺平,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:“你倒是比我还急。”采荷在对面坐下来,托着下巴看她:“奴婢是替您高兴。您盼了这么久,总算盼到了。”许映蓉没有再说话,只是转头看向窗外,日光从屋檐斜斜地落下来,院子里的石榴树叶子在风里轻轻晃着,她的嘴角翘着,这回没有再压下去。
王媒婆得了准话,欢欢喜喜地告辞。队伍回到慕容府时,元宝第一个跳下车辕,快步跑进书房:“少爷!许家答应了!日子定在八月初八!”慕容天放下手中的笔,把“八月初八”四个字在纸上记了下来,合上了册子:“好。”他应了一声,语气平平,嘴角却弯了一下。
与此同时,城南一家不起眼的茶楼雅间里,郑文瀚和顾明成正面对面坐着。桌上的茶已经凉了,两人谁也没动。郑文瀚靠在椅背上,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敲着桌面:“他连着两天没出门,你的人到底在干什么?”顾明成脸色阴沉:“我的人蹲了两天,大门就没开过。他不出门,我能怎么办?总不能冲进慕容府去绑人。”
郑文瀚哼了一声:“慕容家如今铺子越开越多,他迟早要出来巡铺。你让人继续盯着,他一出门就动手,别再像上次那样拖拖拉拉。”顾明成沉默了一会儿:“你说得轻巧。他身边现在带着四个护卫,出门坐马车,路上挑的都是人多的主街。”郑文瀚目光冷了几分:“那就等他去巡铺,总有走偏僻巷子的时候。”顾明成点了点头,没有再说话。
入夜,慕容天沿着回廊往苏清浅的院子走去。苏清浅正坐在灯下看一本账册,见他进来便合上了书页:“听说今日下聘定了日子?”慕容天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:“定了,八月初八。”苏清浅点了点头:“那还有二十来天,来得及准备。”
烛火在两人之间跳了跳。苏清浅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,她靠在软榻上,微微侧着身子。慕容天在她身边坐下,伸手轻轻贴在她隆起的肚腹上:“今日孩子可还安分?”苏清浅道:“闹了一下午,方才消停了些。”慕容天的掌心贴着她的肚子,等了一会儿,果然感觉到一阵极轻的动静。他低头看了一眼:“又动了。”苏清浅笑了一下:“他大概知道你来了。”
慕容天没有说话,掌心没有收回来,就那样贴着她的肚子。苏清浅靠进他怀里,额头抵着他的肩窝,闭上眼安静地偎着。过了一会儿她才轻声开口:“八月初八,许姑娘进门之后,咱们府里就更热闹了。”慕容天道:“人多热闹也好。”苏清浅没有再说话,只是把脸往他怀里又埋了埋。
苏清浅松开他,侧过头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小翠,语气带着几分慵懒和温存:“我不方便伺候,就让小翠陪你吧。”小翠的耳根微微红了,却没有躲闪,只是低低应了一声:“是。”她走到慕容天身边,步子轻稳,在他身侧坐下。
慕容天伸手揽过小翠的肩,低头吻了吻她的额角。小翠闭上眼,手指搭上他的手臂,回应得安静而顺从。他的手掌贴着她的后背缓缓抚过,隔着薄薄的寝衣能感觉到她微微紧绷的肩线。他的唇从她的额角滑到眉心,又顺着鼻尖落在她的唇上。小翠的呼吸慢慢乱了,却没有躲,只是把脸往他肩窝里埋了埋。
烛火在窗台上跳了跳,映着她泛红的耳根。慕容天将她放倒在榻上,帐幔垂落,烛火透过薄纱映进来。苏清浅侧躺在里侧,看着两人靠在一处的轮廓,目光柔和安静。云收雨歇后,小翠靠在他胸口,呼吸渐渐平复下来。苏清浅伸手替他理了理衣领,又拍了拍小翠的肩:“今晚就睡在这儿吧,别回去了。”小翠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没有动,额头抵着慕容天的肩窝。
三个人挤在一张榻上,苏清浅靠在他左侧,肚子微微隆着,小翠蜷在他右侧,呼吸已经渐渐匀长。窗外的虫鸣低低地响着,夜色沉沉地漫过院子。慕容天揽着两侧的人,闭着眼,沉进了安安静静的夜里。他不知道城南那间茶楼里郑文瀚正在安排下一次伏击,也不知道采荷正趴在窗台上替许映蓉数着还有多少天。而慕容天什么都不知道,只是听着两侧均匀的呼吸声,慢慢合上了眼睛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