临安城外那片丘陵的官道旁,恒远堂送饭的后备人员挑着两担食盒,沿着平日约定的路线进了林子。走到那棵被砍倒的树干附近,他放下担子,朝林子里打了三声短哨,意思是饭送到了。
林子里静悄悄的,没有回应。
他又打了一声哨,依旧无人应答。平日这个时辰,留守的弟兄早就迎出来了。他心里发毛,又不敢独自往深处走,挑起担子就往回赶。
回到城南据点,他把担子往地上一搁,喘着粗气冲进堂口:“头儿,出事了!官道那片林子里没人应声,十五个弟兄一个都不见!”
贺头目正坐在堂中喝茶,闻言放下茶盏。他四十来岁,面皮白净,穿一件半旧的青布长衫,正是七月初十在茶铺密室里跟郑文瀚定计的那个人。他皱了皱眉:“没人?食盒呢?”
“没敢放。打了暗号没人应,小的觉得不对,就挑回来了。”
贺头目站起身,在屋里踱了两步。十五个人一夜没回来,他已经觉得蹊跷,如今送饭的又扑了空。这批人是他手底下的老弟兄,不会无缘无故消失。他叫过身边两个得力手下:“你们带几个人,跟送饭的一起去那片林子看看。别莽撞,先找找有没有暗记。”
两个手下领命,带了七八个人,跟着送饭的一路往城外赶。到了林子外,众人放慢脚步,散开队形往里摸。走到约定地点,果然空无一人,地上只有几块被踩扁的干粮。领头的蹲下来仔细看了看地面,发现树根底下有道浅浅的刻痕,是恒远堂的暗记,指向林子深处。
“跟我来。”他招了招手。
众人沿着暗记一路追踪,走了约莫一箭之地,领头的忽然站住了,倒吸一口凉气。
十五个人光溜溜地绑在树上,嘴里塞着破布,身上被蚊虫马蜂叮得没有一块好皮,脸肿得连五官都看不清,一个个歪着脑袋,有的还在哼哼,有的已经没动静了。树下散落着被撕烂的黑衣和腰带,还有几块干粮碎屑。
“快!救人!”领头的喊了一声。
众人手忙脚乱割绳子、扯破布。绳子一松,那些人像烂泥一样瘫在地上,有的滚了两圈,有的趴着干呕。过了好一会儿,才有人缓过一口气,张嘴就骂:“那两个灰衣人——!老子要杀了他们——!”
可嘴肿得张不大,骂声含含糊糊,听着倒像哭。领头的蹲下来问:“到底怎么回事?十五个人怎么全折了?”
一个瘦高个儿勉强抬起肿成馒头的手,喘着粗气断断续续说了经过。原来昨晚他们把人押到院子后,留下五个人在屋里看着,十个人守在院外。后半夜院里忽然冲出十几个灰衣人,身手利落,他们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按住了。守在院外的听见动静往里冲,结果被从后面包了饺子。对方人比他们多,又是有备而来,十五个人一个没跑掉,全被卸了刀按在地上。
“那两个灰衣人一直守着我们……天一亮不知道从哪里弄来两个马蜂窝,往我们身上一丢就跑了……我们被绑着,跑也跑不了,躲也躲不掉……”瘦高个儿说到一半,疼得直抽气。
领头的皱眉:“就两个灰衣人?那其他人呢?”
“其他人半夜就走了……就留他们两个看着我们。丢马蜂窝的时候还说了句什么……说是让我们长个记性,别随便接不该接的活儿。”
领头的脸色沉下来,起身对旁边的人道:“去村里雇两辆牛车,先把人拉回去。”
众人数了数人头,一个不少,可全废了。有几个被马蜂叮得最狠的,已经开始发高热,嘴唇发紫,浑身打摆子。牛车雇来后,众人把十五个人像摞柴火一样堆上去,用破席子盖了,一路颠簸着拉回城里。
贺头目站在据点院子里,看着手下一个个被抬进来,脸肿得像猪头,身上红一片紫一片,有的还在说胡话,脸色越来越沉。他蹲下来看了看最重的那个,胸口被叮了十几处,肿得发亮,呼吸都带哨音。贺头目站起来,沉默了好一阵,才开口问:“人怎么样?”
“大夫说了,重的这几个得养个把月,轻的也得十天半个月才能下地。”
贺头目点了点头,又问:“郑家那边有没有消息?”
“郑府昨天晚上闹了一宿,听说郑公子被人抬回去的时候浑身是血,大夫请了好几个。今天一早郑府闭门谢客,对外只说骑马摔伤了。”
贺头目眯了眯眼。郑文瀚出事了,他雇的人也被收拾了,这件事透着蹊跷。他沉默了一阵,摆摆手:“把弟兄们安顿好,请大夫的请大夫,抓药的抓药。”
他转身进了屋子,关上门,坐在桌前想了很久。十五个人被人反手绑了,对方明明可以杀人灭口,却只丢了两窝马蜂,摆明了是教训,不是要命。可这个教训吃得他脸上火辣辣的,十五个老弟兄,被人连窝端了,连对方是谁、长什么样都没看清。传出去,恒远堂在临安就不用混了。
他攥了攥拳头,又松开。眼下郑文瀚废了,郑同知那边态度不明,他不能轻举妄动。可这口气,他咽不下去。
郑府这边,从清晨到午后,郑同知派出去的人一拨一拨回来,没有一拨带回有用的消息。水路码头问了,城门守卒也打点了,从临安往北往南的几条官道都有人去追,顾明成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。郑同知坐在书房里,茶换了三遍,凉了又热,热了又凉。日头偏西时,最后一个去湖州方向的人也回来了,垂着手站在门口:“老爷,没追到。”
郑同知猛地一拍桌子,茶盏震得跳起来,泼了一桌面的水:“废物!一群废物!一个大活人带着两个家丁一个寡妇,从临安城出去,你们连个影子都没摸着!”
手下人噤若寒蝉,头也不敢抬。
郑同知喘了几口粗气,慢慢坐下来,手指敲着桌面。顾明成跑了,顾鸿才推说不知情,恒远堂那边又折了十五个人,连对方是谁都没看清。这一连串的事搅在一起,像一团乱麻,越理越糟。他深吸一口气,摆了摆手让手下退下,正要提笔写点什么,后院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嚎叫。
是郑文瀚的声音。
郑同知手一顿,笔尖在纸上洇出一团墨。他放下笔,起身往后院走。郑文瀚的内室里,郑夫人正坐在床边,把儿子搂在怀里。郑文瀚下身裹着厚厚的白布,脸色惨白,嘴唇干裂,一抽一抽地哭着,嘴里含含糊糊地喊:“娘……疼……儿子疼……”
郑夫人搂着他的头,眼泪早就糊了满脸:“瀚儿,娘在,娘在这儿……”
郑同知站在门口,看着这一幕,脚步顿住了。郑文瀚看见他爹,哭得更凶了,从母亲怀里挣出来,伸手去够郑同知:“爹……你抓到顾明成没有?你杀了他!你杀了他给我报仇!”
郑同知走过去,在床边坐下,看着儿子那张没了血色的脸,半晌才开口:“人跑了,还没找到。”
郑文瀚愣了一瞬,随即嚎得更大声了:“跑了?他把我害成这样,你让他跑了?你不是同知吗?你不是说临安城你说了算吗——”
“够了。”郑同知声音不高,却冷得像冰。郑文瀚一哆嗦,哭声卡在嗓子里,变成断断续续的抽噎。郑夫人瞪了丈夫一眼,把儿子重新搂进怀里,低声哄着。
郑同知站起身,看着郑文瀚蜷在母亲怀里一抽一抽的样子,胸口像堵了一块石头。他转身出了内室,站在廊下,暮色已经漫上来,把院子里的花木都笼进暗影里。他攥着廊柱,手指发白,过了好一会儿才松开,转身回了书房。
当天傍晚,临安城里另一头,顾府正院的书房里,顾鸿才撑着桌子站起来。他脸色灰白,手还在微微发抖,把管家叫到跟前,哑着嗓子道:“把剩下的几间铺子,地契都收上来。明天请中人来,挂牌卖。”
管家犹豫了一下:“老爷,那些铺子都是老宅底子,卖了就……”
“卖。”顾鸿才打断他,声音不高,却冷得吓人,“留着也是被郑同知一口一口吞掉。不如换成现银攥在手里。顾明成那个逆子卷走了一大半,剩下的不能等死。”
管家不敢再劝,应声退下。消息传得快,不到半个时辰,西跨院里也听到了信儿。
郑氏坐在窗前,手里的帕子早就搁下了。她沉默了一会儿,起身打开柜子,把陪嫁的首饰匣子取出来,一样一样清点。金簪、银镯、玉坠子、一对点翠耳环——都是她出嫁时母亲亲手给她戴上的。她挑了几样不打眼的,用一块旧帕子裹了,收进柜子最里层的小暗格里,又把翠屏叫来。
“明日起,你少往前院走动,只管看好西跨院的门。有人来问少爷的事,就说不知道。”
翠屏小声问:“少奶奶,咱们不替少爷想想办法?”
郑氏苦笑了一声:“想什么办法?他自己跑了,把一家子撂下。我夹在中间,回娘家也不是,不回也不是。如今能想的,就是怎么保住自己。老爷卖铺子,说明顾家撑不住了。咱们得给自己留条后路。”
翠屏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。郑氏没再说话,只把匣子锁好,重新收进柜子最里层。窗外暮色渐沉,顾府上下一片愁云,连廊下的灯笼都比平日暗了几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