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王把吉他最后一个和弦收掉,低头看了一眼吉他盒里那点零碎的收入,然后抬起头,目光扫过面前渐渐散开的人群。
然后他看到了仁菜。她站在石柱旁边,两只手攥着手机,肩膀微微缩着,像是在人群里找了很久才找到这里。
路灯把她的影子拉得短短的,刘海被风吹得有点乱。
王文王朝她扬了扬下巴,嘴角还没完全收回去,张嘴想说“喂,你怎么来了”。
话还没说完,人就冲过来了。
仁菜一头撞进他怀里,额头结结实实地顶在他胃的位置,力道不小,像是把今天一整天攒下来的力气全用在了这一下上。
“噗呼!”
王文王整个人往后踉跄了半步,吉他包在背上撞了一下,音箱差点被带倒。
他弯下腰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还挂在吉他背带上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。
王文王强忍着疼痛,慢慢直起身,把手轻轻放在面前那颗棕色脑袋的肩膀上。
“你……”
他张了张嘴,想说什么,但那股疼还堵在胃里,出不来。
仁菜已经抬起头,仰着脸看他,眼睛亮亮的,脸上全是藏不住的惊喜。
“斑桑!!没想到会在这里还能遇到你!我,我还以为你已经走了呢!”
仁菜的声音又脆又急,带着一股子没头没尾的高兴,连刚才那记头锤的事都像完全没发生过一样。
王文王看着仁菜那副喜笑颜开的样子,把刚才到嘴边的吐槽咽了回去。
他抬起手,在她头顶轻轻按了一下,力道比之前更轻。
“害,真是的。”他叹了口气,语气里没什么火气,倒像是认命了。
“有哪个大人会跟小孩子动怒?”王文王这么想着,把手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。
仁菜被他这个动作弄得刚想反驳,嘴刚张开,话还没出口……
“一片白茫茫,感觉如此漫长。”
“やけに白いんだ やたら长いんだ。”
“所谓答案,大多是虚有其表的常识吧。”
“コタエはだいたいカタチばかりの常识だろう。”
“奋笔疾书也是徒劳。”
“指先が震えようとも。”
声音是从车站出口另一侧传来的。王文王和仁菜同时转过头。
几步之外的广场边缘,靠近那排自动贩卖机的地方,一个银发女生正站在一杆立式麦克风前面。
吉他挂在肩上,手指在琴弦上走着分解和弦,声音从麦克风里透出来,不大,但在夜里格外清晰。
银色的中长发披在肩上,发尾微微内扣,额前几缕碎刘海被风轻轻吹动。
身上是一件深色的连帽外套,浅灰色的兜帽和领口内衬翻在外面,整个人看起来干净而利落。
她低着头,视线落在指板上,嘴唇贴着麦克风,唱得专注,好像周围的路人、车站的广播、驶过的电车,全都和她无关。
仁菜刚才还张牙舞爪地要跟王文王争论“谁是小孩”这个问题,此刻整个人都转了过去,话停在半路,嘴巴还微微张着。
此时的仁菜却完全顾不上其它的,就只是看着那个银发女生,看着她在路灯下面弹琴的样子,手指不自觉地攥紧了手机。王文王也看着那边。
他把吉他背带往上提了提,偏了偏头。那个银发女生的指法很稳,音准也干净。
声音里带着某种他不熟悉的质地,像是一层薄薄的霜覆在旋律上,不冷,但也不算暖和。
桃香把最后一个和弦收掉,手从琴弦上抬起来,弯下腰去够音箱的旋钮。
她把音量拧小,又拨了两下弦确认,然后开始解吉他背带。动作不紧不慢,像做完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,准备收工回家。
仁菜站在原地没动。
她的视线从桃香收拾吉他的手挪到那个立式麦克风上,又挪到桃香侧脸上,手指攥着手机,攥了又松,松了又攥。
刚才还在王文王怀里咋咋呼呼的那股劲全没了,整个人扭捏得像是鞋底被粘在了地砖上。
“想上去说话就去。”
王文王站在她后面,挠了挠后脑勺,看着这个突然从刺猬变成含羞草的少女,有点摸不着头脑。
刚才还跟他争“谁是小孩”争得那么理直气壮,现在倒好,跟被谁捋顺了毛似的。
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真是搞不懂,然后把手从后脑勺上放下来,走到仁菜背后,用手轻轻推了一下她的后背。
仁菜整个人猛地往前踉跄了半步,立刻回头瞪他。
“喂!斑桑!你这是干什么……”
她的声音压得很低,脸已经红了,却不敢太大声,像是怕被前面的桃香听到。
王文王把手收回来,插进口袋里,歪着头看她,嘴角带着点调侃的弧度。
“诶~不是你自己想要去的吗。”
仁菜的脸更红了:“哪里看出来我想去的啦——!”
“哦?”王文王偏了偏头,朝桃香那边扬了扬下巴,“那刚才是谁愣在原地一动不动的?好难猜啊。”
仁菜听着他拆穿自己的话,嘴唇动了动,想反驳,却憋不出一个完整的句子。
她别开脸,盯着旁边自动贩卖机上贴着的促销标签,声音闷闷地从牙缝里挤出来:
“我只是……只是在想事情而已。又不是一定要去说话……”
仁菜说着说着,尾音越来越小。王文王没接话,只是站在她旁边,把手插在口袋里,安安静静地等她磨蹭完。
但当她刚攒足劲想往前迈一步,旁边那个刚收拾完吉他的银发女生已经朝这边走来了。
步子不快,手里拎着吉他包,外套拉链拉到一半,兜帽垂在背后。
她走到王文王面前站定,歪了歪头,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拍,然后笑了一下。
“哟!刚才单人演唱的小哥~!”
桃香语气轻快,带着一种自来熟的劲儿,像是早就认识。心情显然不错,嘴角那个弧度比刚才唱歌的时候松弛多了。
“嗯,你好。”
王文王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,朝她点了下头。态度不冷不热,算不上敷衍,但也没多少热情。
桃香没被他这个反应打击到,反而把吉他包往肩上提了提,眼睛弯了弯:
“嗯,小哥你刚才唱的歌挺不错的嘛。”
“挺有意思的,比如未来什么的。”她说着,轻轻哼了一句刚才的歌词。
“若没有你的存在,未来也许会干涸”
桃香夸人的方式也很直接,不绕弯子,像只是路过听到一首喜欢的歌,顺口说一声。
王文王听她把那句词哼出来,摇了摇头。
“不,我的唱歌只是随性而已,算不上什么。比起小姐你的演出还是稍逊一筹。”
王文王语气平平的,倒不是在客套,也没什么自谦的意思。
桃香刚才那首歌唱得确实好,音准稳,指法干净,声音里有一种他一时半会儿还形容不上来的东西。
虽然他不太会夸人,但实话实说还是会的。
桃香听了这话,眼睛又弯了弯,像是觉得这个反应有点意思。
“哎,别这么正经嘛,我就是随口夸一句。”
她把视线从王文王身上移开,落在他旁边那个缩着的少女身上,停了一下。
“这位是你朋友?”
王文王听着桃香的话,才把视线收回来,落在身旁那个从刚才起就一直在冒蒸汽的少女身上。
仁菜的脸已经红透了,耳朵尖都快烧起来,两只手攥在身前,整个人绷得像一根刚调紧的琴弦,连头发丝都在微微发抖。
王文王的嘴抽了抽。
“这位,是井芹仁菜。”
他开口,准备顺着往下介绍一下,结果刚说到一半就卡了一下,“呃,是芹菜……”
话还没说完,仁菜的胳膊肘已经精准地撞上了他的腰侧。
力道不大,但位置刁钻,刚好顶在他肋骨下缘那块软肉上。
王文王整个人往旁边缩了一下,肩膀垮下去,从喉咙里挤出一声闷哼,后面的半个字直接咽回了肚子里。
他捂着腰,偏头看了仁菜一眼,那眼神分明在说——你至于吗。
仁菜完全顾不上他。她把两只手攥在身前,深吸了一口气,像是把今天一整天的勇气都攒到了这一刻。
然后她抬起头,面朝着桃香,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开口:“初次见面!河原木桃香小姐!!”
声音又亮又脆,在空旷的车站广场上弹了一下才散开。旁边几个等车的人回头看了一眼。她没停。
“我是来自熊本的高中生井芹仁菜——!也是您的粉丝!同样是钻石星尘的粉丝!!”
她喊完最后一句,呼吸还没完全平下来,胸口起伏着,眼睛却亮得吓人。
像是把自己心里压了很久的东西一口气全倒了出来,倒完之后整个人轻了一截。
但她马上又反应过来自己刚才有多大声,脸又红了几个度,嘴唇动了动,补出一句“对不起太大声了”。
桃香站在原地,看着面前这个从自我介绍到粉丝宣言一气呵成的少女,眨了眨眼。
王文王站在旁边,一只手还撑着腰,看着仁菜那副把全身力气都用在自我介绍上的样子,从鼻子里叹了口气。
“这仁菜魔了。”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句,又看了一眼她因为激动而微微发颤的肩膀,嘴角抽了抽。
“——是个芹菜。”
桃香完整地听完了仁菜那串又急又亮的自我介绍,先是愣了一下,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。
她没急着回话,只是看着面前这个红着脸、站在原地手足无措的少女,看了两秒,然后从喉咙里发出一声轻笑。
“哈哈。”
那笑声不大,但很真,不像客套,也不像敷衍。
她把吉他包换到另一边肩上,朝仁菜摆了摆手,“你还真是个有趣的家伙啊~”
仁菜站在原地,眨了眨眼。她不知道桃香为什么会突然笑起来,也不知道那个笑是不是在嘲笑她。
她的肩膀缩了一下,视线飞快地往王文王那边瞟了一眼,又收回来,落在自己鞋尖上。
“对不起,是我说错了什么吗?”
仁菜的声音比刚才小了很多,带着一种做错了事之后的慌张。
桃香闻言,笑得更加停不下来。她抬手抹了一下眼角,另一只手朝仁菜摆了摆,示意她别多想。
“没有!你什么都没说错。”
她止住笑,看着仁菜那张还写满了困惑的脸,语气比刚才柔和了一点。
“就是觉得你挺有意思的。”
“从熊本来?还是我的粉丝?这年头可不多见了。”
王文王半蹲在旁边,一只手撑着膝盖,另一只手还按在腰上。
他的嘴角憋着,没完全笑出来,但肩膀在轻轻发抖。仁菜那副认真到极点的样子,配上桃香刚才那阵笑,怎么看怎么好笑。
但他没敢真的笑出声,怕又被这小孩来一下肘击。
“仁菜,别肘!!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