第二天,傅南洲天还没亮就醒了。
这是他多年养成的习惯,前世做医生的时候,作息就不太规律。
但到了乡下这几年,反而养成了早睡早起的生物钟。
他从小炉灶上热了两个包子,还是昨天从国营饭店多买的,放在空间里温着,拿出来就能吃。
包子是猪肉白菜馅的,皮薄馅大,咬一口满嘴香。
傅南洲吃完包子,又喝了一碗热水,把东西收拾利索,锁了门,往打谷场走去。
红星大队的打谷场在村子中央,是一片平整的黄土地,秋收的时候用来打谷晒粮,平时就当村民集会的地方。
傅南洲到的时候,才六点半。
大队长说了七点集合,他习惯早到。
打谷场上已经稀稀拉拉来了些人,大多是村里的社员,扛着锄头、铁锹,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唠嗑。
傅南洲一出现,就有人认出了他。
“哎,这不是新来的傅大夫吗?”
一个四十多岁的大叔笑着打招呼:“昨天王树林家那事,可是多亏了你啊!”
傅南洲笑着点点头:“大叔早,您客气了,那是应该做的。”
“什么应该不应该的,”旁边一个大婶接过话头。
“人家接生婆都说不行了,愣是让你给救回来了。我听说你还会针灸?那可真是本事。”
傅南洲谦虚道:“学过一点皮毛,算不上精通。”
“傅大夫太谦虚了。”又一个穿着蓝褂子的老汉走过来,手里捏着旱烟袋。
“我听老刘说了,你还给人参须给王树林媳妇含着。那东西金贵着呢,城里都买不着,你就这么白给了?”
傅南洲心里微微一动,面上却不显,依旧笑呵呵的:“那几根参须是我以前在山里挖到的,剩的不多了。
昨天那种情况,人命关天,哪还顾得上这些。”
“啧啧,傅大夫真是个仗义人。”老汉竖起大拇指。
“可不是嘛,这年头,谁舍得把这么好的东西白给别人?”
“傅大夫心善,以后咱们大队有福了。”
傅南洲笑着应付了几句,心里却在飞速地盘算。
他发现一个问题,这些夸赞他的人,虽然都是善意,但大家的重点似乎都在那几根参须上。
“白给了”、“舍不得”、“心善”……
这些话听着是夸奖,但细细一品,味道不太对。
有人在刻意把话题往“参须”上引。
傅南洲的目光在人群中扫了一圈,很快锁定了几个人。
不是村里的社员,而是几个年轻的面孔,站在人群外围,看似在聊天,但眼睛时不时往这边瞟。
是知青。
那几个知青他不认识,但看他们站的位置和说话的神态,应该是比他们早来的老知青。
其中一个瘦高个儿,戴着一顶洗得发白的军帽,正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,目光却一直落在他身上。
傅南洲心里有了数。
这是有人想让他“破财”。
不管是他得罪了人也好,还是有人眼红他一个人住医务室、有“京城父母”寄钱也罢,总之有人想让他在村里待不下去。
办法很简单——捧杀。
把他架到“仗义疏财”的高台上,以后谁家有个难处都来找他,他帮不帮?
帮了,倾家荡产;
不帮,名声扫地。
昨天不要钱的做法,确实草率了。
傅南洲心里叹了口气。
他当时是真心实意地想救人,没想那么多。
但在这个年代,在这种环境下,有些规矩不能破。
医药费可以少收,但不能不收。
哪怕只收一分钱,也是规矩。
一分别人不收,就是坏了规矩。
现在说什么都晚了,只能等以后再立规矩了。
打谷场上的人越来越多。
傅南洲注意到,知青们的队伍也在不断壮大。
除了他们这批新来的五个,还有之前几批的老知青,加起来有二十多个,男男女女,站成一片,和本地的社员之间隔着一道无形的界线。
新老知青之间也有距离,那五个先到的老知青自成一个小圈子,不怎么搭理新来的。
新来的几个又各怀心思,林晓燕、宋玉兰、孙建国三个抱成一团,陈建国和王大勇两个边缘人则站在另一边。
张明远还没到。
傅南洲心里算了算时间,那家伙应该也快来了。
不知道他发现自己“被下乡”之后,是什么样的表情。
正想着,人群里传来一阵骚动。
“傅大夫!傅大夫来了!”王树林的妈,昨天那个老太太,大步流星地从人群后面挤过来,手里还攥着一个布包。
老太太姓马,村里人都叫她王马氏。
但傅南洲昨天听刘婶子提过一嘴,她娘家姓马,年轻的时候也是个厉害角色。
“马婆婆。”傅南洲笑着打招呼。
“傅大夫,你可来了!”马婆婆一把拉住他的手,眼眶又红了。
“昨天多亏了你,要不然我家秀兰和孩子都不一定能保住。我老婆子昨天糊涂,说了些不好听的话,你别往心里去。”
“马婆婆您别这么说,昨天那种情况,您担心儿媳妇的名声,我理解的。”傅南洲拍了拍她的手背。
“你是个好孩子。”马婆婆抹了抹眼睛,把那个布包塞到傅南洲手里。
“这是家里攒的几个鸡蛋,你拿回去吃。不多,就是个心意。”
傅南洲推辞了两下,最后收下了。
不收钱,几个鸡蛋再不收,马婆婆心里过意不去。
“谢谢马婆婆。”傅南洲笑着说:“等嫂子出了月子,我再去看看孩子。”
“好好好,你来,我杀鸡给你吃!”马婆婆连连点头。
旁边几个社员又凑过来,七嘴八舌地夸傅南洲仗义。
傅南洲一一笑着回应,话里话外都带着一句:“昨天那是特殊情况,以后看病还是要收钱的,我药箱里的药也是花钱买的,总不能让我自己贴。”
这话是说给所有人听的。
先扎下篱笆,省得以后麻烦。
七点差几分,林晓燕、宋玉兰和孙建国才姗姗来迟。
三人从知青点的方向走来,脸上都带着几分不情愿的表情,像是来上刑场似的。
他们一来,打谷场上的气氛就微妙了起来。
昨天在老周家那一出,已经在村里传开了。
林晓燕指责傅南洲“享受主义”,宋玉兰说傅南洲“拉帮结派”,最后被傅南洲一句话顶得灰溜溜走了。这事儿不少人都知道。
林晓燕站在知青堆里,斜眼看了傅南洲一眼,嘴角扯出一个不怀好意的弧度:“哟,傅大夫来了?
听说你昨天给人接生了?一个大男人干这种事,也不知道避嫌。”
她故意把声音放大,让周围人都听见。
打谷场顿时安静了几分,几十双眼睛齐刷刷地看过来。
傅南洲没急着说话,而是慢慢转过身,看着林晓燕。
他的表情平静,甚至带着点笑意,但那笑意不到眼底。
“林同志,我问你一个问题。”
他的声音不大,但很清晰:“如果你的亲人生了急病,需要马上抢救,而现场只有一位女医生和一位男医生,女医生技术不行,男医生技术好但你不让男的碰,你是选择让你亲人死,还是让男医生救?”
林晓燕张了张嘴。
“你选让你亲人死,因为你‘避嫌’。”傅南洲替她回答了:“对吗?”
林晓燕的脸涨得通红:“你胡说!我才没有那个意思!”
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”
傅南洲语气依旧平淡:“昨天王树林的媳妇难产,接生婆说生不下来,再不救大人孩子都有危险。
我是大队的赤脚医生,虽然还没拿到证,但我有急救的医术。我不去救,让她们娘俩死在家里,你就满意了?”
林晓燕被噎得说不出话。
宋玉兰这时站了出来,声音柔柔的:“傅知青,晓燕不是那个意思。她是觉得……
你是男同志,进产房到底不太好。这也不是她一个人这么想,大家都是这么觉得的。”
她说着,目光往周围扫了一圈,想找几个认同的人。
没人接话。
村里的社员们一个两个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,有的人甚至皱了皱眉。
“宋同志,”傅南洲看着她,“你是觉得,王树林媳妇的命,不如你的‘觉得’重要?”
宋玉兰脸色一白:“我不是……”
“你不是?”
傅南洲打断她:“那你是什么意思?你说‘大家都这么觉得’,你是替所有人发言?你是大队的书记还是大队长?”
宋玉兰被问得说不出话,眼眶泛红,嘴唇微微发抖,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。
傅南洲看着她这副样子,心里冷笑。
来了,又来了。这套绿茶手段,他在张明远身上见多了。
可惜,村里人可不吃这一套。
傅南洲最后总结了一句:“也是,像你和林晓燕这样的,太看重名声了。那以后你们有病,我可不给你们治。
我怕治好了,你们以名声为由,死活要嫁给我。那就不是什么报恩,那是报仇啊!”
这话一出,宋玉和林晓燕脸色难看,支支吾吾的,说不出话来。
孙建国想说话,不过他还没来得及说。
“行了行了,别吵了。”刘德厚这时才从人群后面走出来,手里拿着一个本子,脸色不太好看。
却恰到好处的打断了孙建国要说的话。
他刚才一直站在后面看着,没急着出面,就是想看看这几个新来的知青到底是个什么成色。
结果让他很不满意。
“林晓燕,”刘德厚点名,“你刚才说什么来着?”
林晓燕缩了缩脖子:“我……我没说什么……”
“你说傅知青一个大男人,给人接生,不知道避嫌。”刘德厚一字一句地复述。
“我问你,你这话是什么意思?你是觉得傅知青不该去救人?”
林晓燕的脸白了。
“傅知青去救人,是经了王树林同意的,经了我同意的,经了他妈同意的。
接生婆、我家婆娘你刘婶子、王树林他妈都在屋里,三个人亲眼看着,你有什么话说?”
林晓燕张了张嘴,一个字都说不出来。
“你这种思想很危险!”
刘德厚的声音拔高了几分:“见死不救,那是旧社会的坏风气。我们新社会,讲究的就是一方有难八方支援。
傅知青是救人,不是害人。你不但不表扬,还在那儿阴阳怪气,你这是要干什么?”
林晓燕的眼眶红了,嘴唇哆嗦着:“我……我就是觉得……”