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舅的兵工厂在城北,坐公交车要半个多小时。
他来之前已经问好了路线,上了车,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。
公交车摇摇晃晃地穿过市区,经过了老城区、商业街、居民区,最后到了一片被围墙围起来的区域。
围墙很高,墙上拉着铁丝网,门口有岗哨,站岗的战士持枪而立。
这里就是大舅所在的兵工厂。
傅南洲下了车,走到岗哨前,从口袋里掏出大舅给他写的信和一张介绍信。
岗哨看了看信,又看了看他,让他在登记簿上写了名字和来访事由,然后放他进去了。
兵工厂很大,里面是一片片整齐的厂房和办公楼,道路宽阔,路两边种着法国梧桐,树荫浓密。
傅南洲按照信上写的地址,找到了家属区。
大舅周建国住在家属区的一栋小楼里,二楼。
傅南洲上了楼,刚抬手敲门,门就从里面打开了。
周建国站在门口,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蓝色工装,袖子挽到胳膊肘,手上有明显的机油印子。
“南洲!”他一把抱住傅南洲,声音洪亮得整栋楼都能听见:“好小子!长高了!壮了!”
傅南洲被他抱得喘不过气,但还是笑了:“大舅,您轻点,我快被您勒死了。”
周建国松开他,上下打量了一番,眼睛亮晶晶的:“不错,不错,比在京城的时候精神多了。红脸蛋也没了,人也壮实了。看来红星大队的水土养人。”
傅南洲笑着说:“可不是嘛,山好水好,吃嘛嘛香。”
周建国哈哈大笑,拉着傅南洲进了屋。
客厅不大,但收拾得很干净。
墙上挂着一幅伟人毛主席像,茶几上摆着几个搪瓷缸子,沙发上铺着一条旧毛毯。
舅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,手里拿着锅铲,满脸笑容:“南洲来了?快坐快坐,舅妈给你做好吃的!”
“舅妈好!”傅南洲乖巧地打招呼。
他从小就没有舅妈,养父母那边有,但双方并不亲近。
日子都难过,还产生了一些矛盾,有些老死不相往来的感觉。
亲生母亲这边虽然有,但以前没见过。
今天是他第一次见舅妈,但他在信里就感觉到了,舅妈是个热心肠的人。
“你先坐着,饭一会儿就好。”舅妈说完又钻回厨房了。
周建国拉着傅南洲坐到沙发上,给他倒了杯茶,笑眯眯地问:“在红星大队怎么样?当赤脚医生还习惯吗?”
“习惯。”傅南洲点头。
“大队长对我挺好的,给我安排了单间,还有个小院子。村里人也和气,看病的人不多,但都挺好相处的。”
周建国点了点头:“那就好。你一个人在乡下,大舅不放心。你要是有什么困难,一定要跟我说。”
“大舅,您放心。”傅南洲笑着拍了拍帆布包,“我现在日子过得挺好的,不愁吃不愁穿。”
说着,他从帆布包里掏出那两瓶白酒和两包红糖,还有一些野果子,其实都是他用灵泉水催熟的,很甜。
他将这些东西放在茶几上:“大舅,这是给您的。红糖给舅妈。还有一些野果子,我在山上摘的,都很甜。你们试试。”
周建国看着那两瓶酒,眼睛亮了:“这是……茅台?”
“对。”傅南洲点头,“京城带下来的,一直没舍得喝,想着给您带来。”
周建国拿起酒瓶看了看,脸上的笑容更深了:“好小子,有心了。”
他把酒瓶放下,从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,递给傅南洲:“这是大舅给你的,拿着。”
傅南洲打开一看,里面是一叠钱,数了数,两百块。
“大舅,您上次已经给过五百了,我不能再要了。”傅南洲把信封推回去。
“拿着!”周建国把信封塞回他手里,语气不容置疑。
“上次是上次,这次是这次。你一个人在乡下,用钱的地方多。大舅不差这点钱,你别跟大舅客气。”
傅南洲看着周建国那张认真的脸,心里涌上一股暖意。
这才是真正的亲人。
不图你什么,不欠你什么,就是想对你好。
“谢谢大舅。”傅南洲收好信封,声音有些哑。
周建国拍了拍他的肩膀,又想起什么,问了一句:“对了,你在红星大队,见到张明远了吗?”
傅南洲点了点头:“见到了。”
“他怎么样?”
傅南洲想了想,说了一句既不算撒谎也不算告状的话:“挺不容易的。行李在路上被偷了,下地干活手上全是血泡,看着挺可怜。”
周建国沉默了一会儿,哼了一声:“活该。”
傅南洲没接话。
“你爸妈那边,”周建国皱了皱眉,语气有些不悦,“他们也真是的,非要把他弄到辽宁来。
花了多少钱,欠了多少人情,就是为了不让那个假儿子吃苦。自己的亲儿子呢?扔到乡下就不管了?”
傅南洲笑了笑,没有解释。
他知道大舅是为他抱不平。
但他不需要。
他有灵泉,有随身农场,有随身兽栏,有足够多的钱和物资。
日子过得比谁都好。
张怀远和周淑怡对他好不好,他根本不在乎。
那两个人在他心里,连“养父母”都不如。
养父母虽然心狠,但好歹养了他八年。
张怀远和周淑怡呢?
接他回去,是为了让他替张明远下乡。
给他买新衣服新被子,是被大伯逼的。
每个月给他寄二十块钱?
那是他自己给两人单位写信换来的,张怀远和周淑怡根本没有答应。
他这么说,不过是为了在外人面前维持那两个人仅剩的脸面。
也是为了让张明远难受。
至于张怀远和周淑怡会不会真的给他寄二十块钱……
傅南洲无所谓。
但厂里肯定会给他寄的,傅南洲不担心。
如果两人拦着不寄,他就说“爸妈这个月忘了”,反正村里人也不知道。
寄了,他就拿着,反正他不嫌钱多。
不管怎样,最后被人同情、被人高看一眼的,都是他傅南洲。
这就是会说话的妙处。
虽然傅南洲并不担心,毕竟单位都说了,会直接扣下来,直接让人寄过来给他。
吃过了饭,傅南洲又在舅舅家里坐了一会儿,聊了些乡下的趣事。
舅妈做了一桌子菜,红烧肉、炖排骨、炒鸡蛋、凉拌黄瓜,摆了满满一桌子。
傅南洲吃得肚皮溜圆,临走的时候,舅妈还给他塞了一兜子吃的,馒头、花卷、咸鸭蛋,还有一包炸好的花生米。
“拿着拿着,路上吃。”舅妈把兜子塞进傅南洲手里,笑眯眯的:“下次来,舅妈再给你做好吃的。”
周建国送他到楼下,又叮嘱了几句:“回去好好干,有什么事就给大舅写信,大舅给你撑腰。”
“知道了,大舅。”傅南洲点点头,转身走了。
走了几步,他回过头,看见周建国还站在楼下,双手插在裤兜里,目送着他。
夕阳照在周建国身上,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。
傅南洲冲他挥了挥手,大步走向公交站。
他还要赶火车、赶长途汽车、赶牛车。
但没关系。
他有地方去,有人等着他。
这就够了。
傅南洲回到红星大队的时候,天已经黑透了。
他下了牛车,谢过老孙头,拎着舅妈给的那兜子吃的,沿着村道往医务室走。
远远地,他看见医务室的院子里亮着一盏灯。
橘黄色的灯光从窗户里透出来,在黑暗中显得格外温暖。
陈建国坐在院门口的石墩上,手里拿着一本书,借着灯光在看。
听见脚步声,他抬起头,看见傅南洲,站了起来。
“回来了?”他的语气平淡,像是在跟一个老朋友打招呼。
“回来了。”傅南洲点头,“你吃了吗?”
“吃了。”陈建国把手里的书合上,“你院子里的药材我帮你收进来了,下午起了风,怕吹跑了。”
“谢了。”傅南洲推开门,把东西放下,从兜子里拿出两个馒头递给陈建国,“舅妈做的,尝尝。”
陈建国接过馒头,掰开一个,咬了一口。
馒头的麦香味在嘴里弥漫开来,他咀嚼的动作慢了一拍,然后又恢复了正常。
“好吃。”他说。
可不是好吃么?这可是纯白面的。
这年头的人,很少有能吃到纯细粮的。
细粮换了粗粮都不够吃,还敢单纯的吃细粮?
傅南洲笑了笑,没说什么。
他进了屋,把灯点上,又从空间里拿出两个白面馒头和一碗肉菜,摆在桌上。
这肉菜是舅妈给他带的,红烧肉,做了一大碗,用搪瓷缸子装着,盖得严严实实的。
傅南洲把缸子盖打开,肉香一下子就弥漫开来。
他正打算吃,忽然听见院门口传来一个声音。
“傅大夫,你回来了?”
是宋玉兰。
她站在院门口,手里端着一个碗,碗里装着一碗黑乎乎的东西,看不出来是什么。
傅南洲看了她一眼,心里有些厌烦。
这个女人,怎么又来了?
但面上还是笑了笑:“宋同志,这么晚了,有事?”
宋玉兰端着碗走进来,把碗放在桌上:“我做了点黑面疙瘩,想着你没回来,给你送一碗。”
傅南洲看了一眼那碗黑面疙瘩。
黑面是粗粮,口感粗糙,难以下咽,一般都是掺在细粮里吃的。
纯黑面做的疙瘩,又硬又涩,难吃得要命。
“谢谢宋同志,不过我已经吃过了。”傅南洲把碗推回去:“你带回去吧,给张明远吃。他不是没吃过黑面吗?让他尝尝。”
宋玉兰的脸色微微一变,但很快又恢复了笑容:“那行,我明天再给你送。”
说完,她端起碗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她的脚步顿了一下,回头看了一眼傅南洲屋里的灯光。
那灯光里,有红烧肉的香味,有白面馒头的麦香,还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、让她嫉妒的东西。
“这个傅南洲,到底是怎么过的日子?”
宋玉兰咬了咬嘴唇,端着碗,走进了黑暗里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