张明远收到信的时间比傅南洲晚了一天。
不是邮递员偏心,是张怀远的信写得晚。
信里写了什么,傅南洲不知道。
但从张明远第二天的表现来看,那封信给了他不少底气。
第二天一早,张明远没有去上工。
他换了那件洗得发白的白衬衫,把头发用水抿了抿,整理了一下仪容,然后大步流星地走向医务室。
院门没关,傅南洲正在院子里晒药材。
张明远站在院门口,深吸一口气,推门进去了。
“傅南洲。”他的声音比之前硬气了不少。
傅南洲头都没抬,继续翻着笸箩里的金银花:“什么事?”
“爸给你写信了吧?”张明远走到他面前。
“爸说了,让你照顾我。你在医务室有吃有喝的,我在知青点连口热水都喝不上,你就不觉得亏心吗?”
傅南洲抬起头,看了他一眼。
张明远穿得比之前体面了些,白衬衫虽然旧了,但洗得干净,领口扣得整整齐齐。
头发也梳过了,脸上那股萎靡之气少了些,取而代之的是一种……怎么说呢,理直气壮。
好像他来要账是天经地义的事。
傅南洲把手里的金银花放下,拍了拍手上的灰,不紧不慢地站起来。
他看着张明远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“张明远,你是怎么有脸说出这样的话来的?”
张明远的脸色一僵。
“那乡下的日子,明明本来就该是你的。”
傅南洲的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说得清清楚楚。
“你在京城张家享了十六年的福,吃细粮,穿新衣,住大房子,每个月还有零花钱。
那十六年,本该是我过的。你占了这么大的便宜,不说感恩,不说愧疚,现在还想让我照顾你?”
张明远的嘴唇开始发抖。
“你是不是觉得,全天下都欠你的?”傅南洲往前走了一步,逼视着他的眼睛。
“你是不是还想继续当你的资本家少爷,剥削我这个泥腿子?”
“我没……”张明远的声音卡在喉咙里。
“你没什么?”傅南洲冷笑一声。
“你没有这么想?那你来找我干什么?爸说了让你照顾你,你就来了?
爸说的话就是圣旨?那你爸有没有说,你是傅家的亲生儿子,应该回傅家去?
他有没有说,你在张家花了多少钱,应该还回来?”
张明远的脸色从白变红,从红变青。
傅南洲说的每一个字,都像一记耳光,抽在他脸上。
“你自己想想吧。”
傅南洲转身坐下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。
“想清楚了,再来跟我说话。想不清楚,就别来了。我没工夫跟你掰扯这些没用的。”
张明远站在原地,脸色惨白,嘴唇哆嗦了好几下,最终一个字都没说出来。
他转过身,几乎是跑着出了院子。
跑出院门的时候,他差点又撞上一个人。
宋玉兰。
她端着一碗黑面疙瘩,又站在院门口。
张明远看了她一眼,目光复杂,什么都没说,低着头跑了。
宋玉兰看着他的背影,眉头微微皱了一下。
她端着碗进了院子,脸上堆起笑:“傅大夫,我做了点黑面疙瘩,想着你还没吃早饭……”
“宋同志,”傅南洲打断她,语气不冷不热:“我跟张明远说的话,你应该也听见了吧?”
宋玉兰的笑容僵了一瞬。
“我跟他说的话,也是我想跟所有来套近乎的人说的话。”
傅南洲看着她,目光平静:“我不需要谁的照顾,也不想照顾谁。
我就是个赤脚医生,给人看病,采药做药,过自己的小日子。
谁要是想来套近乎、攀关系、占便宜,趁早死了这条心。我不吃这一套。”
宋玉兰的笑容彻底挂不住了。
她端着碗,站在院子里,进退两难。
傅南洲没有再看她,低头继续翻药材。
宋玉兰站了几秒钟,转身走了。
走出院门的那一刻,她的脚步比来时快了很多。
那碗黑面疙瘩,她端回去了,一路上没有回头。
傅南洲抬起头,看了一眼她远去的背影,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有些话,说透了,大家都省事。
想从他傅南洲身上占便宜?
门都没有。
这天晚上,陈建国来帮忙劈柴的时候,问了一句:“今天张明远来找你了?”
“来了。”傅南洲正在院子里搓药丸,头都没抬。
“走了?”
“走了。”
陈建国点了点头,没再问,抡起斧头,一下一下地劈柴。
院子里只有劈柴的咔嚓声和药丸在笸箩里滚动的沙沙声。
过了好一会儿,陈建国忽然说了一句:“张明远这个人,不会善罢甘休的。”
傅南洲抬头看了他一眼。
陈建国没有看他,低着头继续劈柴,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。
“他的眼神不对,阴得很。这种人,当面不敢怎么样,背后使绊子是迟早的事。”
傅南洲沉默了一会儿,点了点头:“我知道。”
“那你小心点。”
陈建国把劈好的柴码整齐,拍了拍手上的木屑:“我先走了,明天再来。”
“好。”
陈建国走了,院子里安静下来。
傅南洲坐在老槐树下,手里拿着一根还没搓完的药条,脑子里想着陈建国刚才的话。
张明远不会善罢甘休。
傅南洲当然知道。
但他不怕。
张明远敢动手,他就敢还手。而且他的还手,不会是吵架、打架那种低级的方式。
他有更好的办法。
傅南洲把药条搓成丸,放在笸箩里,端起搪瓷缸子喝了一口茶,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星星。
红星大队的夜晚,星空灿烂。
那些星星亮得像是在燃烧,亿万年的光穿过浩瀚的宇宙,落在这片小院子里,落在傅南洲的肩头。
他忽然想起了大姐。
大姐傅北娴,现在在海边随军。
姐夫是营长,部队驻地离这里不算太远,坐火车大半天就能到。
大姐从小就对他好。
在傅家的时候,养父母把所有好东西都给傅根宝,大姐总是偷偷把自己的那份省下来给他。
他冬天没有棉鞋,大姐就用旧棉袄给他改了一双,虽然丑,但暖和。
后来大姐嫁了人,随军去了部队,日子好过了些,每年都给他寄钱寄东西。
那时候他已经觉醒了前世记忆,不缺钱,但大姐的心意,他一直记着。
傅南洲决定,过几天去大姐那边走一趟。
不是单纯地探亲,是有正事。
方总的事,他心里有了一个想法,需要跟大姐夫商量一下。
大姐夫在部队,认识的人多,路子广,查一个人的背景比他自己瞎摸要靠谱得多。
如果查出来什么,这也是给大姐夫的一份功劳。
而且他也想大姐了。
傅南洲从空间里拿出纸和笔,给大姐写了一封信。
信很短:“大姐,我过些天去看你。带了好东西,你等我啊。”
写完信,他又想起方总的事。
方总在青石岭上翻找废墟,显然是在找什么东西。
而那个废墟下面的石室里,藏着的那些宝藏,已经被他收走了。
方总会发现的。
不是现在,就是将来。
到时候他会不会怀疑到自己头上?
傅南洲想了想,觉得不太可能。
他每次上山都很小心,从不让方总看到自己靠近废墟。
挖掘的那天晚上,他清理了所有痕迹,连一根头发都没留下。
方总翻了一遍又一遍都找不到的东西,被一个偶然上山的赤脚医生挖走了?
这个剧本,方总自己都不会信。
所以傅南洲不担心。
他担心的是另一件事。
方总找宝藏的目的,是什么?
如果是寻祖问根、继承祖产,那跟他没关系,宝藏已经在他手里了,方总拿不回去。
他有些犹豫,要不要拿出来,还给他?
但对方真的合法吗?
再说了,也没听说山上那一块地的事情。
但如果是别的目的……
傅南洲想起方总手上的茧子。
那不是干农活磨出来的茧子,也不是拿笔写字磨出来的茧子,而是长期握枪磨出来的茧子。
在火车上的时候,他见过几个这样的人。
后来那几个人被抓了,是特务。
方总也是这种人吗?
傅南洲不确定。
但他知道,如果方总真的是特务,那他出现在红星大队、出现在青石岭,绝对不是为了找什么宝藏。
宝藏不过是顺带的。
他有更重要的任务。
傅南洲把方总的信息写在一张纸上,又加了两行字:“手上虎口有老茧,疑似长期持枪所致。建议调查其真实身份。”
然后把这张纸折好,和之前那张收在一起。
他打算等到了大姐那里,把这两张纸交给大姐夫。
部队有渠道查这些东西,比他自己瞎猜靠谱得多。
如果方总没问题,那最好。大家都平安无事。
如果方总有问题……
傅南洲嘴角微微弯了弯。
那就是白捡的功劳。
而且是送上门来的,不捡白不捡。
他把东西收好,站起身,拍了拍身上的药粉,回屋睡觉了。
窗外,月光如水,洒在老槐树上,洒在那片种着人参苗的角落里。
人参苗在月光下微微摇曳,叶片上沾着灵泉水的露珠,晶莹剔透,像一颗颗小小的珍珠。
傅南洲躺在床上,闭上眼睛。
意识沉入随身空间。
兽栏里,三头野牛已经安静下来了,正悠闲地吃着干草。公的卧在地上,两只母的在食槽边低头吃料。
池塘里,鳇鱼和大白鱼游来游去,水草在水流中轻轻摆动。
仓库里,两百多口箱子码得整整齐齐,金条、银元、珠宝、字画、瓷器、古籍、药材,全是好东西。
傅南洲的嘴角微微上扬。
日子,会越来越好的。
不管方总是什么人,不管张明远想干什么,不管张怀远和周淑怡打什么算盘。
他傅南洲的日子,只会越过越好,谁也挡不住,谁也别想着占他的便宜,阻碍他。